硅基生物小肥清

明知自己是文盲
非要瞎个叽吧写

观测者的最终证明【8】

【黑历史】


这次14000+字,这是什么概念?接近一个亿啊!

真的,只要期末不复习,日更一万没问题。

————

第八话 母体初次融合

 

罗伊问鸫,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鸫回答说,就算有打算也没有时间办啊。

说不定接下来就真的会有时间呢。罗伊微笑道。

鸫只好委屈地一一列举,说着说着倒越来越兴奋:那就按照时间来吧,接下来就等银潭忙完一起去开拓节,举办一个最盛大的生日晚会和成人仪式,给小鸠一个生日最好的礼物,然后等事情告一段落,可以再次开拓的时候,就到地球去找银潭。“说起来,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带着他一起开拓,到时他就可以接替我的工作,什么航线规划和导航、星球资料补全,嘿,我无事一身轻,简直幸福……”

年轻人总有太多期待,也总是很难满足。

在他心里,未来充满期冀和欢乐,罗伊埃舍尔陷入两难的抉择,到底是要把鸫推向融合的结局,还是再次送出大宇宙,逃离这个太空港呢?

莫测同样陷入两难的抉择,他到底是爱俩儿子多一点,还是爱克里斯汀娜多一点呢?

————

罗伊告诉鸫:“其实,确实有个机会,如果成功的话,你之后可以不用来研究所了。”

鸫两眼放光:“难道是传说中的一劳永逸吗?!”

“哪来那么多传说,你承认的传说不就只有宇宙的尽头吗?再说,一次性的劳动从来都不会比按部就班的总和少。”罗伊把一份资料递到鸫面前,“看完可以提出疑问,没有意外在明天开始。”

“会很难吗?”

“对你来说很难,但对母体来说小菜一碟。”

鸫从资料里抬起头,委屈着温吞半天,道:“好吧,我尽量。”

“尽量什么?”

“尽量解除冬眠。”

莫测盯着镜子里的大儿子,吐掉一口牙膏水,说:“有风险吗?”

鸫不轻不重的梳着头发,说:“肯定是有的,问题不在解除的过程,而在解除之后。我不知道解除之后,融合率达到母体峰值会发生什么事。”缓口气,说,“影响其他融合者的共鸣导致反噬,纳米构造体失控破坏网络,太空港崩溃,都有可能。”

莫测擦了脸,觉得透过镜子看果然费劲,还是回过头,只见鸫坐在放毛巾的储物柜上,一条腿盘起来,偏着头努力跟打结的头发作斗争。

“那你呢?”他问。

“我?”鸫动作一顿,似乎梳子卡到了一个死结,“作为母体活下去,或者承受不住反噬吧。”

莫测叹口气,示意他下来坐凳子上,自己站到身后帮这个糟心的儿子梳头。曾经莫测非常不解大儿子什么突然留起长发,一方面是察觉到他的性向,另一方面是注意到他融合的迹象,后脑勺一整片皮肤都布满了微小的晶体,摸起来像是砂纸一般的手感。说不出来的怪异。

“你啊……”他说了两个字,突然又闭上嘴,好像漏风的房顶立刻被堵上,这么欲言又止实在不像平时自诩巧舌如簧的新生代教育家。

鸫安慰他:“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对,到目前为止多少次状况都没出大篓子,哪一次不是涅特兰大疏通联防局、莫氏勾结高层黑道摆平的?”莫测说,“说真的,如果不是联防局牵制,我真想带你和小鸠、缇娜和特蕾莎一走了之,哪管这里那么多破事呢?非要做涅特兰大的研究,非要把纳米构造体融合到底。”

鸫说:“这话你已经说了九年了,能够实现早就实现了。我是母体,注定要献身于纳米构造体,再说我也不讨厌这样,我也很想知道纳米构造体的秘密,就像想知道宇宙的尽头的秘密一样。虽然很可能没有机会再到达那个地方了,不过小鸠有可能办到,那样这个揭秘任务就交给小鸠,我负责揭秘纳米构造体便好。”

“怎么样,我俩的未来规划很精彩吧,虽然只是我自己的臆想。”鸫嘿嘿一笑,继续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不论发生什么,只要是关于纳米构造体的,那都是我的意愿。造成任何后果,我都会负责到底,以保护小鸠和你们为首要任务。”

这话听起来很理想,甚至狂妄过头,但仔细一听,就会发觉鸫把自己和其他人都撇清关系,有坚定的牺牲意味。

梳好头,鸫站到镜子前打量一下,笑着说:“这事不要告诉小鸠,你就跟他说我会留在研究所几天就可以。”

莫测放好梳子,问:“怎么不亲自跟他说,这可不是小事。”

“他都躲着我呢,到现在还在生气。”鸫耸耸肩,“虽然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

“为什么。”

“一个关乎人生哲学的原因。”

一直躲在浴室外头偷听的小鸠听到这里,冷笑着摇头,默默走开了。

鸫往门口扫了两眼,向莫测确认:“他走了?”

莫测点头。

鸫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说:“如果这次没能成功,涅特兰大不会放过我,他们肯定会压榨我,直到出现新一代母体人选,如果是这样,你就带着小鸠和特蕾莎他们离开达尔文,到地球去找莫长老他们。”

莫测皱起眉头,正想说什么,被鸫打断了去。

“还有,不要告诉银潭,他陷得够深了,再不抽身,就会死在这里。”

“罗伊的话,”鸫闭上眼睛思考一会,“我爱他,但也不会原谅他。”

莫测点头,什么话都不想说。

鸫最后上前跟莫测深深拥抱,在父亲脸颊的胡渣上贴了许久,心里头默念着无数祈祷的福音。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两人分开,鸫不着痕迹地开脱自己头疼要睡了,率先离开浴室,只剩下莫测独自留下来,消化方才不长不短的对话。

最后,他只得发出无力的喟叹。

————

事情从来不会坏到穷途末路,但也不会好到一帆风顺。

与生俱来纳米构造体融合能力,少数人才有的无需脑桥手术便适应空间跳跃的体质,第一监护人为涅特兰大研究者,第二监护人身出莫氏,鸫的情况比很多人都要优越许多,但伴随而来的非正常生活也让他走上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从小开始融合训练,飞行模拟训练,无休无止的人体试验,直到9岁离开太空港。奇怪的是,从小受到高强度另类教育的鸫从来不觉得这是强加于他、剥夺人权的负担或罪行,反倒有种上瘾沉迷的倾向。纳米构造体研究满足了鸫的求知欲,对它的追逐等同于对宇宙的尽头。

和很多融合者不一样的是,鸫性格温和,极少失控,从未反噬,是难得的实验材料,涅特兰大对他特别关注,给出相应的福利补偿。鸫自然心安理得的接受一切。

结束了8年的开拓,他回到太空港,自然也要重新开始研究,之前的都是给荒废8年、进入冬眠的母体候选人热身用,3个月以来,总算到了强制解除冬眠的时刻。

本来以冬眠为借口,让自己看起来能力倒退,好推迟高强度研究,如今涅特兰大施压,要求解除冬眠,尽快进入母体阶段。鸫真想直接告诉他们,不用强制了我自己就能够控制自如,真的,哥哥我跟你们那些融合者完全不一样,哥我身手了得,只是想装个傻怕吓着你们而已。

可是自己装的逼,哭着也要装下去。

鸫只得硬着头皮穿上真空服,扣好伸缩环,打量镜子前的自己:修长的四肢,扎紧的长发,却低于平均身高,足比银潭低上半个头。他努力装出一脸低眉顺眼的温软神态,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还没到时候,他想,做个乖孩子未尝不可。

外头特蕾莎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待鸫出来,她上下打量,说:“心理准备时间有些长啊。”

“对啊,我还是很害怕的,要是融合失败我反噬或者暴走怎么办。”

“这好办,我会立刻冲进去将你踢飞。”她亮出光滑的大腿,上面布满繁杂的条纹,全是纳米构造体的结晶。

纳米构造体全开的特蕾莎终于摆脱了轮椅,穿着短裙秀出俩紧致有力的大白腿,蕴含着巨大的爆发力和煞气。

“真帅,帅得我直了一瞬间。”鸫在头顶比了比,又说,“你还跟我一样高呢。”

特蕾莎一脸冷酷:“你再说,到时真的出事,我下脚绝不留情。”

“放心啦不会有事的,把腿收起来我怕走火。”

两人进了电梯,按下103层。

鸫笑说:“还真得到这层去啊。”

特蕾莎斜睨:“高强融合者训练厅,你应该没去过。”

鸫维持表情:“对,我听说而已。”

特蕾莎:“别装了,你肯定潜进去过。玛利亚带的路。”

鸫吃惊:“这你都知道?!”

特蕾莎:“她告诉我的。”

鸫:“……”

电梯平缓上升,玻璃外看到的都是平坦的地面,连水池都不见踪影。为确保实验失败损失降到最低,除S楼以外,方圆三公里范围的研究楼全部缩到地底,唯留一座孤零零的大厦屹立于此。

像是龟缩的巨人。鸫调皮地笑。特蕾莎不置可否。

两人进了训练厅,里头设施已经跟原来的不一样,里头十几台交流仪已经搬出,只剩下八条通顶液柱在大厅中央围成圈,圈里是一台比之前见过都要大的交流仪,仪器底下是错综复杂的线缆,连接着液柱底部。鸫心疑,这些液柱到底是怎么移动的。

特蕾莎指挥他躺进去,检查好里头各个节点,正要关上滑盖,鸫出手阻止了。

“怎么,反悔了?”

“不,我有疑问。”

特蕾莎皱眉头:“罗伊给的资料你没看吗?”

“看了,问的不是这些。”鸫打个手势,说,“我就想问问为什么这栋楼就只剩我跟你了,我还以为联防局会派出一支敢死队来确保我安危呢。”

“别自作多情。”

正要划上盖,鸫又阻止:“罗伊呢?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也不来看我一眼。”

特蕾莎翻白眼,二话不说直接推盖,不料鸫故意把手露到外头,用了多余的力来关闭的滑盖砸去,骨折的声音在空旷中十分清晰。盖口是多槽口的设计,坚硬又锋利,不但碎了骨头,还割伤血管,滑盖弹回来就能看到槽口上灌满鲜血。

精密仪器上的污迹不值一提,特蕾莎眼里都是那只变形了的布满血污的手。很快那只冰凉到毫无知觉的手指微微一颤,伤口开始止血并冒烟,急速变小,手骨调整回正确的位置咔咔作响,不出半分钟就痊愈,恢复到原来的体温。

有纳米构造体刺激,融合者的自愈能力都得到不同程度的增强,要恢复这种伤口特蕾莎也能办到,甚至用时更短,可这次她呆呆捧着鸫的手,看了半天,只觉得恢复怎么会如此之快,犹如转瞬即逝,日月星辰都为这一刻尽其所能地运行,以致翻转时空,头晕目眩。

“你在干什么?”

“我还有问题,关于你的。”鸫盯着她灰褐色的眸子,“你对我厌烦了。”

特蕾莎低垂的眼帘顿时抬起,射出两道明亮的光直直撞进对方的眼里,只可惜没法再鸫漆黑如墨的瞳孔激起任何涟漪,于是她失望地垂下手,搁在交流仪壳上,却没有放开鸫的手。

“罗伊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鸫摇头,说:“不,他对我没有隐瞒,只是我不想确认而已。”

“为什么?”

“结果对我们来说都太残忍,我们应该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过了很多年,我们不再年轻了,老到足够能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件事再来说起。”

特蕾莎一愣,无法理解这个跑了八年开拓、对时间的概念和定义都与众不同的人的脑回路,只好头疼的回过神来,说:“我开始知道的时候还很小,不太理解其中的意义,只不过当你拒绝我之后我开始想明白了,不能再这么下去。”

鸫点头,鼓励她继续说。

“我对你这种单方面的共生关系极端不公平,我完全就是放在你面前的祭品,你有任何不测,我是首当其冲为你献身的。”特蕾莎顿了顿,“我觉得这种关系用爱情来粉饰会看起来美好许多,但也只是我一厢情愿,为给我自己一个自私的满足。你拒绝之后我就想清楚了,反正你出了事,我也不会安全,那还不如过我自己的更好。现在看来是我想法天真得极端。”

鸫微微一笑,搁在外头的手反扣住特蕾莎的手,后者眼色一变,但没有退缩,只是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上面。

鸫说:“你觉得这次会成功吗,会失败吗?无论实验结果,我会因为反噬而威胁到你吗?”

特蕾莎正视道:“我害怕的不是这些。”

鸫点头:“你害怕,你只是为了母体反噬这个理由活着,一个莫名其妙、荒唐至极的理由。”

特蕾莎不置可否。

鸫抬起眼睛,长睫毛底下漆黑的眸子涌动着丰富的情感:“我也只是为了母体而活,从一个人身上克隆出来的呢。”他抬起另一只手打断特蕾莎的不知所措,声明这件事小鸠不知情,但能确定他们两个都是克隆出来的就是了。这些当然不是重点,鸫说这话不是来比谁更惨博得同情的。他从来没有为这种存在的理由而沮丧过,只是因为他沉迷于追求纳米构造体隐藏的知识宝藏,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痴狂,没必要以这个理由来开导特蕾莎。他继续说,“但就算是这样,小鸠仍然是我的弟弟,莫测跟克里斯在一起之后你就是我妹妹,无论如何,我可以为你们死去,献出生命成为祭品的就是我了。”

最后他一锤定音:“我可以为你而死,你也为我而死,这很公平。”

特蕾莎看了他半天,终于松了手,一边翻白眼一边把鸫的手拍到舱里,嫌弃道:“说的精彩,我信了。”

鸫笑道:“说到做到,我会像拯救小鸠那样拯救你的。”

“不用,这样就对你不公平了。”说完,不给鸫任何机会,特蕾莎就滑上盖,检查好电路,几步跳出了大厅。

她哼着小调,欢乐地在走廊飞旋,如同一个不倒的天平。

大厅里头灯光骤暗,只剩下一道交流仪上荧荧的红光,那是盖缝上残留的血迹,里头的纳米构造体发出的。

————

鸫躺在里头,不动声色地任由注射器接口扣上紧身服上的每一个定位点,往他体内注射纳米构造体。

注射完毕,鸫闭上眼睛静静感受,却总能透过眼皮看到一抹红色,他下意识的别过头,被体内翻腾的涌动扯到神经,立刻不敢动。很快他浑身都长出了肉芽,渐渐结出暗红色的晶体,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交流仪底下的线缆被迅速染成红色,红光一路顺着线缆,在上面结出无数美丽如同雪霜一般的晶片,又急速染进液柱。

只是红光跟液柱无法抗衡,很快被绿液压回去。两者混合的颜色十分怪异,也没法分离。

————

鸫跟罗伊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小鸠当然不会以为他真的是跟银潭过小日子去了。他问莫测,怎么这两天都不见他们?莫测说,说不定是他们半夜趁你睡着了才回来,在你没醒之前就出去了。小鸠反手就是一巴掌。

他气蹬蹬走到车库,却半天没能解开罗伊设下的锁,心想罗伊明明已经买了一辆涅特兰大经典版飞行车,这辆老古董放着车库里尘封多年居然还上着这么严密的锁,明摆着不想他们跑出去。

莫测倚在楼梯口看着小鸠忙碌半天,终于妥协地说:“行了别忙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你现在去也没有用,研究所封锁了,联防局在那布局呢。”

小鸠回过头,像看政客一样看莫测。

莫测呵呵道:“来到粑粑怀里,我抱你上去讲故事啊,由真人真事改编的故事。”

小鸠跑过来,还以为要扑进去拱两拱,却扯着莫测衣角往上蹿,那急匆匆的速度和神乎其技的走位,差点没把后头的莫测甩得粉身碎骨。

————

鸫睁开眼睛,只见高耸挂满晶体的天花板。交流仪的滑盖居然已经打开。

四肢无任何伤痕,没有留下任何晶片痕迹,行动无任何不便。但他不想下地,直觉告诉他一旦从这里走出去,就要面对什么恐怖的事情。这当然不是逃避,但在走出去之前,起码得先休息片刻。

于是他就搁着手背在额头上,睡了将近两个两个小时,直到舞者探出个头叫醒他。

“你睡觉的时候看起来就跟濒临死亡的小动物一样,直直吊起保护欲。怪不得银潭喜欢你。”

鸫皱眉头:“你认识他?”

舞者得意道:“我知道这个宇宙的一切。”

鸫坐起来,不知道生理还是心理作用,只觉得一阵头疼,这时舞者又补了一句:“但只是喜欢,他不爱你。复杂的感情。”

“人类复杂的感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能够吊着那么多人保持藕断丝连的关系。”舞者晃晃手指,“没有人骂过你太自私又太自以为是吗?”

鸫闭了一会儿眼睛,调整好气息,再睁开眼,道:“有的。”

舞者终于舒心地笑了,伸手道:“欢迎回来,我未来的朋友。”

鸫接过他的手,借力跳到地上,只见浑身净白的舞者站在地上,如同一簇挂着朝露的水仙,散发着初晨太阳的气息与魅力。

“你居然能站到地上?”

“这不是地面,这里是你的梦境。”舞者踏踏地面,“确切点说,是纳米构造体模拟的一个宇宙,只是里面融合了你的主观情感。”

“另一个人呢?之前一直抱着你的一身黑的……歌者。”

舞者笑道:“他在外头等我们。”

外头这个词本身就带有歧义,鸫拐出了训练厅大门更是觉得如此。

眼前豁然开朗,灿烂的、不输给地球任何一个角落的阳光兜头而下,晃得鸫捂上了眼,好一阵才恢复。回过神来发现眼前果然不是研究所日光灯强度恰到好处的走廊,而是一栋大厦的天顶,回头一看,是天台的门,门后是通往下层的电梯。

歌者站在天顶的边缘,如同一只静静矗立,却把严峻警惕的目光投向任何一个角落的猎鹰,在狂妄的飓风都只能动摇他的衣襟,没法吹垮他的身姿。

舞者站在身边,望着对方的眼里满是倾慕和温柔。鸫顿时想返身回交流舱内,以免呆这伤眼。

歌者首先打破沉默:“来了就随便走走,这个世界维持不了多久。”

声音很陌生,正是歌者第一次说话,说话的对象正是鸫。鸫回应道:“那要去哪?”

“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都可以,这里几乎按照你印象中的太空港建造的。”

舞者提议道:“那要不如回家一趟?”

鸫想了想,点头。

歌者从栏杆上跳下,直接朝另一个天台门走进去。舞者牵着鸫的手,一蹦一跳的跟着,一反之前碰个地会要了命一样的态度,可鸫又想到,之前舞者确实踮脚着地一次,那次他控制了研究所的消防系统,开了自动灭火器帮了他俩兄弟一个大忙。

在现实中,舞者不能触地,歌者不能发声,实在是个莫名其妙又耐人寻味的逻辑准则。说不定正是因为舞者歌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无法运用这个宇宙的逻辑,一旦他们来到这里,这里的逻辑就会束缚他们,以免造成逻辑物理混乱。虽然他们强行触犯逻辑,也似乎没有什么惩罚,还成了个有超能力的类人。

舞者嘿嘿笑,解释道:“当然不是这样,这跟宇宙的自我修补法则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我是舞者,他是歌者,我们的使命就是舞蹈和歌唱,若我们不经常触地和发声,那不就更有神秘感吗?人类对神秘这种东西总是有疯狂的追求,比如纳米构造体,比如宇宙的尽头。”

哪种解释都很牵强,鸫所幸不去想。

这扇天台门直接通往家中,比星门还要便利,抬个脚就能到太空港任何一个角落了,前提是有个适合的门。

家里跟现实中一样,宽敞静谧,简约平素,舒适得像是梦中的温室,只不过屋内所有人都不在了,看起来平白多了一份死寂和落寞。

舞者按了按沙发,评价道:“我喜欢这里,下次我们也这么住吧,刚好换换风格。”

这话后半是讲给歌者听的,后者也点头应了一声,表示同意。

既然并非现实,那也没有什么必要防范,鸫让他们自己参观,自顾上了楼,向罗伊卧室通向的隔间走去。这隔间平时罗伊会锁着,就算是两人一块睡得时候也没让鸫自由进出过,这种不动声色的行为表达出此房勿进威严感。

此时,在这个世界,隔间门也是锁着的,鸫毫不犹豫地踹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狭长的房间,之所以狭长,只是因为他里头不合理的家居布局。

这是个书房。只不过跟罗伊埃舍尔完全不同风格,家里还有一个书房,在那里,整面墙都是电子板,只需触碰就能点开电子书,一边是采光极佳的落地窗,中间摆着舒适的桌椅,满满都透露着享受生活这一初衷。可这里,只能看到一个密不透风、昏暗紧逼的空间。房间除去门口,其中两面相对的墙立起了书架,上头填满书籍,尽其所能的把空间利用率升到极致,剩下一面则是电子板。实体书籍占用空间太大,只留下中间一条狭窄的横廊,仅仅放得下一张长椅。

尽管已经到了电子信息极大化的时代,总有人喜欢远古的实体古籍,这并不意外。意外的是,罗伊居然将这样珍贵的古籍书房封闭起来。

鸫想出好几个假设,便脚步轻轻地进了去,躺在长椅上。把手底部有个开关,鸫顺手拨开。

3D投影显示出来,一个温文尔雅的虚影站在跟前微微笑着。鸫一时间全明白了。

舞者和舞者进来的时候,鸫正对着一张投影照片发呆。投影总有两个人,左边那个栗色短发微卷,碧绿色眼眸满是笑意,面容深邃英俊,穿着铁灰色西装的,是年轻时代的罗伊,旁边那个白净清秀,穿着校服的是罗伊的好友埃舍尔。十几年前,这名好友意外死去,罗伊为纪念他,将原姓霍克尼改为埃舍尔。

舞者看了便笑,说:“这个人不就是你吗?”

鸫坐起来,摇头:“怎么可能,他跟罗伊同岁的啊。”

“可你们长得一模一样。”舞者晃到跟前与鸫同一视角看去,只觉得这个埃舍尔笑容的弧度越发跟鸫相似。

鸫无奈一笑,说:“因为他是我克隆的本尊啊。”

鸫·埃舍尔,纳米构造体融合成功第一人,第一代母体。

这是从亚连卡洛斯和银潭的资料库中查到的资料。亚连卡洛斯桌面相册最后一张里头,和罗伊埃舍尔床头相册里的某一张,两者重合后最突出的也就只有这个人,和鸫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打从一开始,母体就只有一个人,第二代的莫鸫,只是第一代的克隆,或者说,代替品。只可惜,初代母体在一次普通的实验中反噬暴走,死亡时爆出的能量将自身毁灭得一干二净。于是涅特兰大克隆出第二代母体,罗伊给他们取名为鸫和鸠,前者成功继承了第一代母体的所有优点,留在涅特兰大继续纳米构造体的研究,后者却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便被莫测所收养。又在莫测的强烈要求之下,两兄弟都取为莫姓。

虽说两兄弟从小分离,直到9岁离开太空港,才以星星崩裂号作为第二个家住在一起,但他俩还有有机会见上一面。很小的时候,莫测就曾好几次带小鸠来研究所,两人见面就玩耍,非把整个研究所捣乱遍了才罢休。所以他们正式住在一起之后也没有什么隔阂。当时要离开太空港,鸫抱着罗伊哭着闹着不肯撒手,莫测笑呵呵说小孩子心性都爱玩,等他出去了就不会这么闹腾了。果不其然,到了地球不出半个月,鸫就跟着小鸠在莫氏养老度假村疯玩。正式开拓之后,他心性收回来,逐渐变得成熟,对罗伊的思念也就成了仰慕,立志成为一个跟罗伊一样优秀的人。

小时候跟罗伊住在一起时,鸫就见过他床头那张埃舍尔和罗伊的合照,正是这张照片影响了鸫的志向。他逐渐成长,看着自己的面容越发跟照片里的相似,以为自己也能跟照片里一样跟罗伊站在一起,毫无芥蒂地微笑。

结果,无论是哪一方面,鸫都没法代替原来的“鸫”。

舞者说:“真可怜,原来的情人变成儿子了。”

鸫摆摆手,说:“罗伊只当我是儿子,鸫·埃舍尔在他心里已经死了。”

舞者却说:“可他的心没有跟着一起死去,还坚强地留在这里继承遗志,好成功一次母体融合……”

鸫斜睨道:“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

舞者嬉皮笑脸地做鬼脸:“我的意图有那么明显吗?”

“太明显了听得我尴尬。”鸫关了投影,赶小狗一般将舞者推出去,反手关上门,被他踹坏的门已经锁不上,只得借助一片变形的钢片卡住。

歌者没进隔间,一直就在外头看着窗外等。跟性格活泼灵动的舞者不一样,这个人就跟自己一身黑衣一样沉默肃穆,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令人联想起地球原著居民才流行的宗教里头拿着圣物传教穿着禁欲的神父。不知为何,在鸫眼里,这个背影十分熟悉,很容易跟银潭重叠在一起,只是记忆中银潭没有这么沉默,也未曾露出过这样冷漠的表情。

舞者推了一把鸫,说:“不要一直盯着歌者,更不要透过他看另外的人,这很不尊重。”

鸫立刻收回目光道歉。

舞者摆手,故作大度道:“算了,歌者全宇宙第一可爱,你会这么看也不奇怪,不过歉意很重要,要不你带我们参观一下这里吧。”

就算是在梦境中,鸫也没什么脾气,带着两个非人类,先去客厅转了一圈,厨房翻了一堆吃的,再到那间罗伊埃舍尔风格书房,莫测的房间。期间舞者一直吐槽:沙发好软我不想起来了歌者你抱我起来吧,这个沙拉好吃原来加了芝麻可以那么香歌者我们下次也试试吧,书房好舒服不要关门这风好爽气压的不平衡可以这么舒服看来人类的身体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之后我们就去地球玩一圈吧歌者,为什么同为父亲这两人的阅读类型完全不一样呢,双胞胎感应学,歌者你看看这什么鬼?!诸如此类的话一直没停过,句句不离歌者,就算这人跟着一声不吭,舞者也不留余力地非要将他带入话题,吵得鸫两耳翁鸣,回头看歌者一脸淡漠,心想确实只有这样的人才受得了,果然是真爱。

“才不是爱情。”舞者哼哼鼻子,也不知道他怎么知晓鸫的内心活动,傲娇道,“他只是非要一直跟着我罢了,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甩也甩不掉,索性就让他跟着,有事没事调戏一下还很有趣。”

鸫回头看歌者表情,后者仍旧那副棺材板模样,不咸不淡地回看了鸫一眼,又继续盯着舞者。鸫只觉得内心悲愤激昂,不如跳回交流仪睡觉,最好一觉醒来回到现实,不用再看着两人伤眼睛。

他生无可恋地推开自己房间,抬眼一看,立马浑身僵住,回神的刹那间连血液都凉了。

房间昏暗无比,视野却分毫毕现。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倒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把水果刀,一个男孩坐在他身上,猛地拔出刀,又毫不犹豫地落到,溅起片片血花。男孩的面容和死去的年轻人极其相似,也几乎和鸫丝毫不差。这场景太过诡异,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鸫已经看了很久。此时男孩已经不再下手,只是伏在年轻人身上,似乎在试探对方的心跳,又或者是睡着了。接着他轻轻吻了一下年轻人还未凉透的嘴唇。

看到这里鸫按耐不住,终于哽咽道:“对不起小鸠,我保证这次是最后一次回来。”

小鸠一听吓得连刀都掉了,一抬头视线跟鸫对上,鸫急忙关上门,门后的小鸠再也没出来过。但门之后的小鸠猛地站起来,直觉般飞奔到客厅门口张望,然而,星星崩裂号里,长长的走廊里也空无一人。

鸫预料到这个世界的发展了,他看看身后一直没有发声的两人,只觉得这两人比房里死去的人还有不合常理。为了证实想法,他打开小鸠的房间,房间很黑,随手就开了灯,光束照在房间的圆地毯上,地毯中央一张形状如同待放花蕾的连体桌椅,唯一保持平衡的钢柱滑下血液,浸入地毯。

小鸠坐在上面堪堪趴着,就这个角度能够看得很清楚,一把水果刀插在他腹中,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白睡衣,触目惊心。不用看也知道那桌面写着血字:吃我吧。

鸫立马关上门,手脚冰凉,浑身颤抖。

这时舞者还要作死地上前说一句:“怎么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哦。”

鸫双眼发红,压着怒气强硬地笑道:“这是你们安排的,非得把这些记忆挖出来?!”

歌者上前一步横在舞者面前,抬手护住后面的人,冷静地说:“这里本身就是由你的记忆和情感融合出来的世界,会出现这些场景很自然。”

鸫失声笑道:“很自然,确实很自然……都已经多久的事了,我明明已经修改无数次却依然还是这样,因为历史是无法改变的。”

“你……”舞者刚要开口说什么,脚下的震动被打断。只见鸫挥出一道闪电,劈断了他们之间的地面,碎石飞溅电光闪烁。

歌者一把抗住舞者,敏捷地穿过走廊朝书房跑去,从落地窗跳了出去,两人甫一落地,身后的别墅像雪崩一般坠毁,顷刻间变成一堆粉白的散沙。这时,世界开始震动。这不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板块震动,也不是太空港内部仪器修复时产生的固有振动,而是整个空间都在摇晃。随着鸫意识的逐渐崩溃,整个空间都走向撕裂的结局。

舞者气愤地懊悔:“过分了,本来只是要促进融合,结果促进过头了。”

歌者站稳后将他放回地面,说:“先修复。”

舞者点头,单脚着地,另一条腿划了个圈,双手交叉后张开,摆好阵势。歌者在他身后轻轻地说:“重置。”

话应刚落,这个凌驾于宇宙的命令立刻覆盖而下,一道无形的力量将世界压个粉碎,如同一个上帝角色的巨人,轻而易举地踩下一脚,不带怜惜地碾碎这个梦境。这个世界已经不能用废墟形容,强硬的挤压将它撕扯成了二维平面,而舞者和歌者只是这场浩劫中幸存的蚂蚁。

如果把这个面卷起来,我们就能急速的跃迁了,比门都要便捷。舞者说。

你哪次不是将空间接起来再跃迁的?歌者淡淡一笑。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够听到的对话,声音在这个空间无法传播。

这是自由民之间的内心交流。

交流一毕,舞者合拢双手,二维平面霎时间起立缩成一个奇点,奇点一变二二变四,数量呈指数上升,最终充满了整个宇宙,组成了没有任何裂缝和间隙的三维空间。空间中的一切和崩塌之前一模一样,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就少了个人而已。

歌者赞扬道:“完美。”

舞者得意地回身抱上去,只来得及用仅剩的力气往对方脸颊上亲一下,就脱力般昏了过去。歌者抱起他,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朝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

莫测对小鸠绘声绘色地讲述了罗伊和埃舍尔的邂逅与友谊,感慨催人泪下的生死分离,跳过了克隆部分,直接讲鸫从小是如何驾驭纳米构造体进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的实验,刚讲到他们离开太空港,终端就传来了信息。

终端的信息打从一开始就没停过,只不过这次的提示音不一样,莫测一听脸色就变了,打开一看:融合强制切断,轻度反噬。

小鸠凑过来也要看,莫测赶紧侧过身遮住。此时罗伊又发来一条,提示音更为刺耳,这次根本遮都遮不住,因为罗伊用了红色大号字体,投影上显出几个大字:抢救失败,心跳停止。

是了,鸫仅仅是保证其他人不会有事,却从来没保证过自己不会出事。

小鸠一脚踩尽踏板,老古董飞车冲上天空,朝研究所方向像箭一样刺去。

可事情没有他们想得简单,车刚进入三区上空,系统就发出一阵离开三区的警告,小鸠无视之,继续前进,刚能看到研究所那栋唯一屹立的建筑,就被极强的信号干扰,车内系统脱离手动转为自动驾驶,直朝地上坠,下坠一半终于恢复正常,却仍然没能夺回操控权,只能任由系统控制,稳稳落到地面。

那道挡住他们的干扰力场由前面整整一排的机器人发出,机器人之后是联防局军队的人。大量的机械和士兵将涅特兰大围个水泄不通。

莫测率先跳下地,迎面而来一位皮肤微黑的军人,肩上的军衔说明他已经是个上将,并且有二十年以上的军龄。

上将将终端上的名单投影和眼前的人对照,说:“你好,我是联邦防御局七二部队上将拉斐尔·斯坦利。莫测先生,一个星期之前,研究所就已经公示封锁消息,并申请军队为守,请你在动用武力之前离开三区。”

莫测冷笑:“离开?我今儿就非要在这里好好见识见识,联防局的人不把吃人血馒头的海盗歼灭,居然先把枪口对着自己人了。”

小鸠跟在父亲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缩了缩头,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莫测用这种口气训人。第一次是他跟一群登船的海盗谈判,口气冰凉地对峙了几句,就举枪把人都灭退了。

莫测感觉的儿子的异状,低头看了一眼,皱眉头问了一句,小鸠摇摇头,表示会留在这里,绝不退缩。

拉斐尔冷峻道:“这是罗伊埃舍尔皇家院士的命令,特别针对你们两个。”

“那家伙居然还能指挥军队了。”莫测笑得龇牙咧嘴,“对纳米构造体部队居然在这里维护纳米构造体的研究,这是我听过的最精彩的笑话。”

这笑话实在不咋地,拉斐尔始终不拘言笑。

在这里对峙根本没用,就凭莫测和小鸠两人根本不可能冲进去,况且若是鸫死了,他们根本不可能还可以优哉游哉地站在这里。抢救失败,心跳停止。这八个字怎么看都是莫名其妙,既然罗伊还没有给鸫定音死亡,那就说明还有希望。

突然莫测想到:难不成融合其实已经成功,这是鸫成为母体之后的反应,只是为了掩盖事实,罗伊才这样告诉他们?!

一时间千万种可能性,莫测不敢深想。

突然小鸠叫了一声,莫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出现在包围圈之外,正是两日不见的鸫!

鸫笑容恬静,马尾随风而摇,薄薄的衣襟下是光滑健康的皮肤,一点也没有反噬中痛苦的迹象。

“鸫!”

“哥!”

比莫测还要响亮的叫声响起,小鸠早就冲了上去,拉斐尔举枪阻止,却发现在阳光下这人身体透明,根本就只是一个虚体。

小鸠上前拥抱,却发现根本没法触碰虚体,只能光举着手试图触碰。鸫笑得很欣慰,全然是一身轻松之后的满足感,这种笑容才是最为致命,最为令人害怕的。

小鸠浑身发冷,不知如何是好,任由虚拟的鸫揽住他,揉他的头发,弹他的脸颊,还试图将他抱起来。最后他真的忍不住,颤抖问道:“你死了吗?”

鸫一听,爽朗地笑了,亲吻了弟弟的额角,一边摇头一边往远处退去,消失在阳光底下。

莫测的终端又响了,罗伊的信息说:心跳恢复,身体机能正常,融合继续。

————

鸫再次醒来,却是在家里卧室中,脸上满是泪痕。

小鸠……没有死。

还能摸到他的头发、脸颊,亲吻他的额头。

鸫坐起来,推开被子下床,身上穿的是实验用真空服。这时响起敲门声,歌者推门而入,手里依然抱着舞者不放,舞者睡在他怀里意外的安静。

鸫低着头,道:“非常抱歉。”

歌者说:“请你记住这次教训。”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里头的感情变化。

“跟着,有些事你还要知道。”

歌者抱着舞者,后面跟着鸫,来到了太空港最高的建筑瞭望台上。

歌者不像舞者那样活泼多话,无论行为作风都属于单刀直入的类型,让人想回避都做不到。他抬了抬下巴,朝远方研究所方向示意:“这是母体融合之后的三个模拟结果。”

第一个结果,暴走。

首先研究所那头顿时发出一炬通天的光束,圆筒内壁的三区对面是五区,强大的能量顿时将五区夷为平地,同时炸出一个巨坑,能量柱穿过巨坑,将太空港圆柱外围的圆盘上一个引擎炸个粉碎。碎片四散开来,在真空中以极高的速度向星门和轨道上等待的航船飞去。能量柱持续了半分钟,将太空港打个对穿。接踵而来的是电力供应停止,全港陷入黑暗和恐慌中,很快空气循环失效,唯一能够维持的也就只有靠着惯性自转的太空港还能提供仅有的重力。靠机器维持身体机能的病人率先死去,紧接着有人死于物资抢夺和窒息。在还没有大暴动之前,研究所传来第二次能量波动,这次能量比第一次更为恐怖,一道道光圈如同湖面的涟漪一般扫过整个太空港,光圈扫过的地方先是没有了人声,再是像播撒火种一般点燃了所有电子设备。最后,在纯机器的控制下,太空港活过来了。一切电力输送、检测电子设备的修复、重组由纳米构造体进行,由母体支配。达尔文太空港成为了一座永动的死城。之后达尔文太空港何去何从,全凭母体的意志。

第二个结果,成功。

研究所毫无动静。

鸫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这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歌者说:“母体成功之后,涅特兰大实现了空气输电和永动,使用纳米构造体,改造出水平领先于碳基文明的星际级武器。”

鸫:“……”

歌者继续说:“这当然不是纳米构造体的全部,只是人类终究只能达到这个水平而已。”

第三个结果,融合失败。

歌者一句话带过:“就是现实的结果。”

“……”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装作陷入沉思。

这时,怀中的舞者苏醒了,他往歌者胸口蹭了蹭,懒洋洋地说:“失败就失败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可以轻松一阵,用不着像融合成功的母体一样一辈子待在黄金鸟反应堆里,任人差遣。”

鸫眯起眼睛:“黄金鸟?”

舞者回答:“对啊,不然你以为纳米构造体要怎么进入信息网,当然是通过太空港最大的人工智能了。”

说着,舞者拍拍歌者的肩膀,后者将他放下来,舞者不改性子,调皮道:“要不要看看融合成功之后的母体的日常?”

不经过鸫同意,舞者挥个手就改变了场景,比方才开个门还要方便。

场景中央是仍然是那八条液柱,只不过这次它们围着的不再是交流仪,而是由一团巨大的线缆包裹着的人。开外的周围是落到地面结晶成各种形态的纳米构造体,它们像骑士一般守护着中央的人,一旦有威胁,就会变化将威胁吞灭。

线缆里头的人头发极长,每一根都与线缆连接着,身上穿着跟鸫一模一样的真空服,四肢修长,身材健美,面容深邃英俊,双眼微微挣开,长长的睫毛底下是曾经饱含深情的眸子。

鸫没有看错,也绝不会怀疑。如果说之前房间中的场景是让他血液失温,那这次就是心跳骤停。

刹那间,天旋地转。

————

鸫醒了过来,腹部涌上一阵呕吐感,他翻过身坠到地面,大口大口的干呕起来。

特蕾莎冲进训练厅,看见鸫痛苦的靠在一旁喘息着,松了口气:“看到你生龙活虎地受罪我就放心了。”

鸫看到特蕾莎的一瞬间也松了口气,心里感慨总算回来了。

特蕾莎架着他半边胳膊,连拉带拽的将人拖出训练厅,下了楼。

这时,外头地面蹭蹭往上冒出楼宇,不一会儿整片研究所就恢复了正常。

联防局军队开始部署撤离。莫测总算能进入涅特兰大。

鸫当然不会待在休息室中等他们上来,想见小鸠的冲动驱使着他,恨不得就这么跳下去,特蕾莎及时阻止了他,刮了俩耳光扇清醒之后,大发慈悲地爆出双脚的铠甲,以公主抱揽着鸫,在81层——也就是S楼公共办公的楼层,研究员都陆续返回到这里,鸫还顺便理直气壮地拒绝了罗伊的报告——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了下去。

特蕾莎双腿经过纳米构造体强化,铠甲是外露的纳米构造体组成,坚硬无比,却可以随时根据意识发生形态改变。鞋跟可以发出空气弹调整下落速度和角度。虽然是第一次抱着人,这人还是自己曾经的初恋,但经过无数遍特训的特蕾莎还是成功驾驭了这次高空坠楼,两人平平稳稳落了地,迎面朝他们奔来的是莫测和小鸠。

莫测见他们这样下楼,差点没气得脱下鞋,甩着鞋帮打屁股,只是鸫压根没管他,一下地就冲向小鸠,一把将他抱起来揉在怀里亲吻个遍。小鸠也难得的没脾气,任由他亲吻,但由于他根本就不是婴儿身高更不是婴儿体重,刚刚恢复过来的鸫抱起他还是有些费劲,小鸠只得堪堪踮着脚尖,抓着对方后领,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享受着爱和亲情的甘露。

特蕾莎看不下去,捂着眼睛叫他们悠着点,这里还有外人呢。不但有一下来往出入的研究者,还有个身着军服贯彻着冷硬派作风的上将。

鸫终于消停下来松开弟弟,后者将自个脸擦个遍气呼呼地躲到莫测身后装透明,前者看着军人,花了些时间终于记起来这人曾经审问过自己,友好地打招呼,问道:“之前的事情很抱歉,伤口痊愈了吗?”

拉斐尔上将额头还留着一道很浅的疤痕,但很明显早就无大碍,便点头原谅了鸫。

莫测一脸惊愕,继而欣喜若狂:“原来你之前还被我儿子打翻过,真是大大的好!儿子你干的太棒了!”

鸫继续要去亲弟弟,不料小鸠是那种上完就丢的人,刚才还极好的配合,现在热情劲一过就翻脸不认人,绕着特蕾莎和莫测两人逃跑,差点没拖鞋甩人。

拉斐尔继续冷若冰霜,无法理解这个家庭的人怎么都这幅德行。

打闹中,拉斐尔示意一下就率先离开了,他上车之前看到远处一部飞车驶来,第六感告诉他还会有意外发生,就故意拖慢了动作,叫开车的士兵等一会儿。

飞车在打闹的一家四口前停落,一个身材高挑面容英俊的年轻人从里头出来,他高高地扎着马尾,一些头发还粘在汗湿的脖颈上,明显是匆匆从家里出来的,还没有认真整理过衣着。

鸫看到来者笑容更大,立马扑上去,两人拥抱起来。

上将觉得眼睛太累选择关窗,开车的老士兵回头嘿嘿笑:“上将,这次回去还是找个老婆吧,免得看年轻人伤眼睛。”

上将捏眉头,“开你的车去。”

另一边拥抱的年轻人也仅仅是拥抱,就没了其他动作,银潭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只得轻轻抚摸着鸫的后背。

“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你在叫我,有可能只是幻听。”

“绝对不是幻听。”鸫抬起头微微笑道,“我觉得是某种神秘的力量。”

特蕾莎一手牵着生无可恋的莫测,一手抓着即将冲上前咬人的小鸠,自觉地往研究楼内赶。

银潭见他笑得那么灿烂,也跟着笑起来,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温柔的深情。鸫只觉得在这双眼中自己原形毕露无处可逃,只得装作害羞地低下头继续把人抱得更紧。银潭任由他抱着,脸搁在对方头发上,嗅着洗发水的香味。

这么漂亮的眸子,居然会失去生命力。

但鸫只是拥抱着,直到身体微微颤抖,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