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生物小肥清

明知自己是文盲
非要瞎个叽吧写

观测者的最终证明【5】

【黑历史】


第五话 D楼进攻作战

 

研究所有严格的人员身份确认系统,没有身份识别卡的鸫是无法到别的楼找人的,于是,鸫跑去找握有特权的罗伊帮忙开张通行证。

早已过了作死年龄的中年未婚大叔罗伊·霍克尼一身正气,根本没打算给不被成熟的大人打一顿就不会开窍又想法超前的儿子开这个特权行事的后门,他正直地转移话题道:“你这是要去看谁?才到这里一个月就连另一栋楼的人都认识了,开拓者遍布全宇宙的人脉圈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我只是想去了解某个人。”

“谁?”

“亚连·卡洛斯。”

“……”罗伊揉了揉皱起的眉头,“为什么?”

鸫直白道:“我讨厌他。”

罗伊:“……”

莫测连忙凑过来,嘴里还叼着牙刷:“怎么,你又有讨厌的人了?买一送一吗?”

“我只是不太喜欢银潭而已,没有讨厌。”

罗伊说:“卡洛斯是银潭的导师,你可以找银潭帮忙。”

鸫满腔憋屈不知道往哪里发泄,只得狠狠吐口气,才说:“为什么每个人都叫我借助个不喜欢的人来了解讨厌的人呢?”

“每个人?”

“除了小鸠,他也不喜欢银潭。”

莫测点头,赞许道:“你们两个在喜好方面总是如此的一致。”

罗伊说:“我肯定不会给你开通行卡,这事不但破坏规矩,还给你起了个坏头,没有任何好处。”

“我同意。讨厌的人就尽量规避即可,为什么还要主动贴上去呢?”莫测咕噜咕噜吐掉漱口水,“还有,你为什么讨厌他?”

“我讨厌他的眼神,总觉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莫测恍然大悟:“所以你要去探究这家伙背后的秘密?!”

罗伊一本正经道:“我不想说什么没有人伤害你,也不会解释诸如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种大而无当的道理,但是,鸫,过度的神经过敏和被害妄想都会摧毁你的情感。”

鸫伸手拿毛巾,顺便也给罗伊递了一条,说:“这件事非做不可,但我保证不会惹麻烦。”

“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麻烦了孩子,这就是……”莫测还想语重心长地说什么,被鸫一毛巾甩飞。

“别欺负你爸。”罗伊装模作样地敷衍一句,又说,“别太拼命,卡洛斯可能只是心情不好看你不顺眼。”

“不,他看的是小鸠。”

罗伊一愣,了然道:“那我懂了。”

莫测说:“我也懂了,两兄弟相亲相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不过我觉得找银潭帮忙是最好的。或者,为什么不倒过来呢?主动去找亚连,跟他说因为对银潭感兴趣所以来找你了解一下银潭。”

鸫眼睛瞪大又大又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好像下一刻就要破口大骂老爸的馊主意,可他一副被这主意震惊到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愤怒的快要爆发的模样,倒像是被弟弟扇了一巴掌告知脸上有只变异昆虫必须杀死防患于未然。

鸫:“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方法呢?这么直接这么方便!”

这表情就跟被小鸠一巴掌拯救于昆虫触手下一样,就差感动的热泪盈眶了。

莫测厚脸皮道:“那是因为你修炼不够啊孩子,等你到了爸爸这个年龄就知道什么叫智慧的结晶了!当然如果你现在就想取得成果,给爸爸这样取得真经的大人打一顿就好了。”

鸫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什么,沉浸在如何有效地进行计划的纷飞思绪中的他,激动地跑出浴室,奔到客厅,将小鸠抱起来一个劲地拱颈窝,接被弟弟一巴掌扇跑了。

莫测被鸫撞了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爬起来,抹把脸,扶着罗伊说:“我们儿子真可爱,这么几下就转移话题了,他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记起没有通行证!”

罗伊呵呵笑:“这种招数也就是骗骗小孩子了。”

————

莫测还是高估了儿子的智商,一直到碰见银潭他才愕然地梦中惊醒,只觉得自己的智商被狠狠地侮辱了。

银潭不知道为何鸫一大早就阴沉着脸,思索前天下午做的事也没那么出格,没可能让他生气两天,只好或轻或重地试探几句,都被鸫冷着驳回,只好作罢。

就算心情非常糟糕,鸫也不想把气撒在无关人员身上,他只想这整天都在研究所里头乖乖呆好,晒晒太阳,养精蓄锐,回到家就可以开战教训坑儿老爸一顿了。

直到银潭主动找上鸫,莫测的厄运终于扭转过来。在饭堂,那时鸫郁闷地一勺勺刮着青菜叶片,银潭忽然坐到对面,餐盘不由分说挤上了,吓得鸫如临大敌般往后倒去。旁边特蕾莎立马起身收拾东西,道一声吃完了飞奔而去。银潭满意地把餐盘放到空位上。

鸫一边刮菜叶一边说:“什么事?”

银潭开门见山:“罗伊说你不开心是因为没得进入D楼。”

“你想去的话,我带你进去怎么样?”

这两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似乎前后他根本没有作什么多余的思考,就轻易地做出决定。鸫根本没法从这样跳跃的话题转换过来,只是觉得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被他看穿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一些隐秘瘙痒的情愫从心底生出枝桠,迅速地就被翻天浪潮般的喜悦倾覆,以至于他还没有领会到那小小的芽儿是什么,就转念道:今天可以进D楼,算莫测幸运了,不然他今晚就会见识到什么叫儿子暴打老子。

亏我还想了那么多调教法子。最后他是这么想的。

“怎么样,可以的话,等下就可以带你去。”说着,银潭抿一口温水,透过玻璃杯折射之后,他唇色显得有些粉白,“我已经下班了,所以下午可以陪你去D楼。本来我也没什么事,不过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混进去。”

鸫喜悦地惊呆了,赶紧两三口塞完青菜,随便咬几口咽下去,吃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看对面的餐盘,发现里头干净得连油都极为稀少。

银潭笑道:“你可以慢点吃,我会等你的。接下来我还得先换身衣服,待会不知道是谁等谁。”

鸫咽完,喝口水,说:“你吃得很少么?”

“哪有,我今天胃口很好,吃了烤南瓜和南瓜粥,都很容易消化。”

“哇那还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鸫,赶紧转移话题,“我吃完了,赶紧走吧。”

银潭点头,收拾餐具起身:“十五分钟之后在门口见。”说罢带着温润尔雅的笑容转身离去,视角变为他挺拔的后背和团起的长发,一直以来鸫都觉得这个发型略显突兀,可现在从这个角度看居然还挺顺眼,甚至将印象中刻板与不近人情的模样化去了,变为那种性格温和懂得体贴的朋友。

也许他没有那么讨厌。鸫想。他之前那么刻薄是因为在工作中,下班之后他也是个正常的青年。工作总能改变一个人,何况是这种待在研究所很少与人交往的工作。人类在不同场合、面对不同的人总有几幅面孔。

解释的理由从来都不缺少,借口也往往不嫌多。

鸫等了将近半个小时,银潭才慢悠悠的从电梯口出现。他在黑色的圆领衫外披了件浅蓝的连帽风衣,腰间跟皮带连在一块的银链装饰随着脚步晃动。这次他将长发都梳到后脑,扎了个紧紧的马尾,整个人都精神许多。

两人略略交流了几句就前往D楼,莫测看着监控上他们两个消失在大厅门口,不由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捶桌大哭,一幅亲儿子抛家弃父跟情人远走高飞的痛心疾首状,时不时接过特蕾莎准备好的纸巾撸撸鼻涕,擦擦眼角。小鸠一边冷笑一边恶狠狠的嚼碎干果片,牙酸而不自知,等到一袋土特产快空了特蕾莎才发现,连忙收走食物,警告他心情不好往食物泄气是罪大恶极的,应该暴打老爸一顿泄气,顺便打晕莫测就不用在这里头痛地听他哭哭唧唧,一箭双雕。

鸫当然不知道自家后院即将爆炸,银潭给他买了一直想尝的饮料作迟到的歉礼,站在自动人行道上不时小酌一口,满足的幸福感都要溢出来。

“我看你经常偷瞄这个,所以买来了。”银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长睫毛几乎遮住了整个眸子,“好喝吗?”

“当然好喝。罗伊的饮食清单里没有这种高热量的东西,我就尝一下你别告诉他。”

这时他们走进D楼的电梯,银潭按下数字后又插进来一人,这人大概是银潭的同事,他进来瞧见银潭就开始寒暄:“怎么回来这边了,是不是怀念亚连的毒舌了?”

“还剩一点东西处理一下,说真的在他那里呆了三年我都觉得我很坚强。”

“我们之前打赌你会呆不到一年呢。”

“然后你输了三百厘,大快人心。”

电梯到层,三人走出来,这会儿那同事才注意到银潭后面跟这个小弟,一直沉默不语地看着他们两人。

同事奇道:“这是你男朋友?”

银潭不置可否:“我师弟,带他来见见世面。”

同事意味深长地哦一声,赶紧跟鸫握手,恳切道:“加油,科学探索的道路跟自由恋爱的蹊径一样艰难重重。”

鸫嘴角一抽,摆出个勉强的笑容。等这名自来熟的同事走后,他上前一步跟银潭并肩而行,低声道:“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

“我做梦的时候,或者未来。”银潭一脸正直地直白道,连语调也不加掩饰的飘上了一圈,可毕竟还不想作死,一见鸫脸色不悦,连忙轻咳一声,正经道,“我刚才没有承认。”

鸫眯起眼睛,说:“也没有否认。”

银潭抗议:“文字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鸫反驳:“颠倒是非也不好玩。”

“那你说有什么可玩的?”

“跟你一块就没有什么可玩的。”

“嗯,跟你说话倒是很有趣。”

“是吗,我倒觉得很无聊。”

“哦真的吗?”银潭又笑,“你看你笑得多开心。”

鸫立马板起脸,可毕竟不像小鸠那样早得到莫测真传的冷漠脸,只要他心中还是雀跃的,脸上的光彩就不会黯淡,努力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放弃,扭过头一口气喝光了饮料。

走了一段对鸫来说已经复杂得犹如迷宫的路,终于来到亚连的办公室。银潭说亚连·卡洛斯现在不在,可以到这里休息一会,就把手提放到空出的桌面上,一边接电源一边说:“埃舍尔说你想找卡洛斯,是在这里等他回来还是趁这段时间到处走走?”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有些东西很感兴趣……如果卡洛斯回来得早,我可以等。”

“那起码也要两小时,卡洛斯日理万机。就这么呆在这里干等?现在这个时间没有什么人,刚好可以带你逛逛。”

“不用麻烦……”

“埃舍尔说你计算机这方面恰为短板,拜托我帮你补习。”

鸫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罗伊到底还有什么是没说的,是不是把他昨天非要跟小鸠睡一块不依不饶撒娇打滚的家丑都抖出来了?可以的,想了一上午的吊打老爸八十一式终于可以派上用场,毕竟他是有两个老爸的孩子。

银潭不知鸫在酝酿什么邪恶计划,只是看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就歉意一笑,说:“开玩笑啦,我没有当老师的才能。而且,要学的话谁都能学会,关键是想不想学。”

这个笑脸特别好看,只不过鸫一直神游天外没有在意,等他回过神来,银潭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从他当初怎么混过了大学到在亚连·卡洛斯手下打杂被碾压,虽然没正经上过学的鸫完全不明白他所说的内容,但光听最后那几句的话还是很有趣的。

剥下工作面孔的银潭看起来跟普通的年轻人无异,或者因为工作关系,很少跟外面的世界接触,显得更加单纯一些,也比同龄人都更加朝气蓬勃。

鸫说:“你这样笑起来多好看,为什么之前都冷冰冰板着脸?看起来一幅不近人情的刻薄模样。”

“有吗?我以为前天下午已经成功刷新你的印象,果然还是失败了。”银潭委屈道,“在你之前我就接触过其他融合者,他们都是这种冷酷的模样,我以为是融合者的通病呢,也就跟着模仿,好加深了解。”

什么通病,这分明是排斥和鄙视。鸫从小到大深入了解过的融合者只有特蕾莎,并不知道里头的因由,直到他这次回到太空港亲身经历,又有特蕾莎的情报补充,才明白达尔文太空港这批融合者有着强烈的排外主义思想,内部还心照不宣地分着严明的等级,强者可享受特等权利,弱者只配当垫脚石,尽管鸫始终不清楚这所谓的权利到底何来。融合者自成一家,虽有内部矛盾,但一致对外,有银潭这个异物侵入时,他们当然通通冷面相对了。

“不过总有例外,你这种不掩情绪的人果然要好相处很多,果然是开拓者都不太一样么?”

“没有那么神,我只是不喜欢虚与委蛇罢了。”

“那也很好,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性格,相处下来特别轻松。”

鸫被喜欢这两字震了一下,结合昨天的间接告白不由得泛起一阵难以言状的不适感,可偏偏现在语境不适合他尴尬,只得扯扯嘴角说:“我就当做赞扬咯,很少人说我性格好呢,老爸说我固执己见,小鸠骂我虚情假意。”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银潭一位同事,来叫银潭帮忙查查出错点,银潭当然不能推脱,跟鸫交代几句便出去了。鸫点头示意表示理解,门甫一关上,脸上的笑容就褪去了。

无人的办公室中,鸫早早地掐掉了监控,迅速夺过桌上的手提,打算借此切入亚连的数据库,只可惜仅剩一墙之隔的屏障难以逾越,亚连·卡洛斯的个人信息库设立了多道组合密码,对黑客技术一窍不通的鸫通常只是用捧起万能组合钥匙,一个一个组合试下去,通常只要时间足够,加上纳米构造体的高速计算,总是能够攻破防火墙,然而银潭很快就回来,根本没有那么时间。心急如焚又神使鬼差的,他打开了银潭的个人数据库。银潭的计算机跟他本人一样很少设防,鸫轻松地找到了与亚连·卡洛斯相关的文件,里头还有一部分是纳米构造体相关的。

鸫皱皱眉头,很顺手地打开了那个文件。

结果还没看两眼,就立马手忙脚乱起来:银潭已经在返回途中了!

门刹那间打开,鸫欢快地扑上前,恰好站到银潭身前,两眼放光道:“不如我们逛逛吧,呆在这里怪闷的。”

没等银潭反应,他就强硬地推着人出去,银潭毕竟脾气好,还是心仪之人第一次主动上前接触,也不好拒绝,便随着那人的牵手离开了。

鸫没让银潭进来办公室自然是有自己打算的,他把莫测给自己的终端留下来,迅速拷贝银潭计算机中的文件。

为争取更多时间,鸫一进电梯就直接按了首层,转头兴奋道:“我们去看大厅的雕像吧,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看清楚,那是讲科技革命历史的吧。”

银潭一脸正直地疑惑道,“你刚才还兜了几圈看呢,是我的介绍没有讲清楚吗?”

鸫保持笑容:“那就到二层,我看楼层介绍是讲机械精度调试的。”

银潭温和地说:“那里没有许可不可进入。”

“……”

这么一停顿,银潭就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稍稍往后退了小步,看起来像是礼貌之举,却两人心中都划上一道距离。一时之间鸫不知道如何办,手、脚,还有心都不知该往哪处放。

“这样吧,我带你去天顶看看,那里的空气很舒服。”

说罢,他伸手去改层数,之后又退回原处,静静等待着。

鸫沉默良久,抿起嘴巴什么也不想说。

一路无言。

上了天顶,视界被光芒笼罩。这是在研究所楼顶,几乎一半的天空被金属色泽的环形穹顶遮蔽,道道环带组成了抽象的星幕,在他们包围之中的是一个巨大的星系模型,正是同比例的太阳系模型,他们在磁场下沿着不可见的椭圆轨道绕行自转,地球在太阳跟前微小不可见。

“不是这个,故乡星系离这里不是很远,你们开拓的时候也见的多了。”银潭扳过鸫的肩膀面向另一边,“是那一边。注意看楼宇之间透过来的光,还有地平线尽头。”

这样的景致并不稀奇,鸫来到太空港那么久总该适应都市生活,只不过从这个角度看会得到不同的体验。楼宇之间那道狭窄的光线似乎直透天地,连同左边的大厦一块穿透。

不,那是真的在穿透。对比右边的大厦来看,像是一块半透明玻璃跟一块巨石放在一块。

鸫眯起眼睛。

大厦开始变形,像是某些旧时代的电脑像素一般崩离,一块块小方格在那上面移动,原来的位置空出一个凹陷,但马上被从另一个移来的方格填满。这很像之前的研究所楼层重组,不过没有当时那么震撼,现在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玩贴纸贴错了位置要改回来一般,仅仅做的表面功夫。

“是公约社大厦的微调,突然记起来有这事就带你上来看,幸好赶上了。”银潭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似乎很愉快,鸫暗暗松了口气。

银潭伸出手指指另一个方向,说:“这个方向可以看到最远的地平线,等光线弱了,大概是傍晚的时候吧,防护层会出bug,能够看到对面的城市,虽然不是倒立的,但是会有个角度,能看出是个明显的曲面。”

“那是当然,因为这里的地面是凹面。”

“地球倒是曲面呢,我也想看看地球的曲面。”

“地球的话,日出日落的海平面能将曲面看的特别清楚哦。”

“真好,我从来没出过达尔文以外的地方,本来又一次可以到伽利略(太空港)去作演讲的,但是被人刷下来了。”

鸫莫名其妙:“刷下来是什么?”

银潭坦然道:“也没什么,就是被人拿了资格。”

“是赢来的资格还是抢来的?”

“你说谁?”

“当然是拿了你资格的人啊。”

银潭噗呲一声笑了:“你又在想什么,当然是我能力不足被刷掉了,难道窃取资格我不会反击吗,我肯定明里暗里搞得他连最基本的计算都算不出才罢手。”

鸫吃惊:“好狠。”

“那是当然。”银潭忽而无奈笑笑,“没了资格是很可惜了,不过之后亚连知道后骂的我更惨。”

鸫听到关键人物,立马竖起耳朵,追问:“怎么骂的?”

“我想想,因为我当时搞的项目就是亚连给我的,所以我输了他很不忿:你怎么搞的,这个月都干什么去了,打机泡妞吸粉么?就被这么个那谁收拾了!他们那个项目用的算法还是我玩剩的,而我们这个,不说了你自己清楚下了多少工夫,这样都能败了,我也是服了你了!”

“……”

“之后他就更加压榨我,听他说话简直是精神摧残。我在上课他打电话来说周末去把剩下的位面微调了,我说周末有课,他就说什么鬼课,哪个老师,哦就那个老不死的啊,我给你开假条。他还给我洗脑说哪个教授教过他,教的又差出的项目又烂,真不知道怎么做的院长,那什么学生会长也是,就一个吃人的居高职位,好吧,我压根就没有心思要去搞什么学生社团,他就突然变脸怂恿我去当,要教我如何迅速的升到高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

“反正我整个学生时代就是在他压迫下成长,回想一下真是精彩至极,应该可以写本自传:《如何从鬼师手中挣扎而活》。不过想想也挺感慨的,反正过了今天就不用听他差遣了喜大普奔啊。”

鸫配合地拍起手掌,面无表情。

银潭感知到他的木然,立马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抱歉,一直在说我自己的事。”

鸫小幅度摇头,他也没法猛力摇了:“没什么,我没上过学,这些事都不太清楚,你能给我分享我是很开心的,只不过……”他有些羞赧地拍拍对方的手,“你一直抱着我。”

银潭立刻松手举高,退后一步。他自刚才指了方向就整条手臂搭在鸫肩上,虚虚地揽着。

他窘迫地解释:“这……我习惯了。”

鸫扯扯嘴角:“习惯了?”

“对……跟我前男友。”

鸫大吃一惊:“你还有前男友?!”

银潭笑了:“对啊,看不出来吧?”

“你还很自豪。”

“是呀。”

“你们怎么没有继续下去?”

“他走了。”

“……”鸫自觉失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又会错意了。”银潭噗呲笑出声,“他要到别的太空港发展,所以分了。”

“……”

“怎么了,你确实总在会错意啊,这是针对我的吗?我说的话真的那么发人深思,令你胡思乱想?”

“对,你说的话表意不明不清不楚,理解不能还怪我。”

“那不对,亚连说我唯一出色的就是嘴皮,深得他的真传。肯定是你脑子转不过弯来,你看,你连弟弟到底为个什么生气都想不出。”

说真的,原来那个进入工作状态就脸面麻木、问个戳到肚子里的问题非穷追不舍不可的银潭可爱多了。鸫不禁想念起来之前那种要不静得可怕的沉闷就是烦闹至极的追问,总比现在说个没营养的话题都会舌战不停好得多。

鸫口齿伶俐,却总在关键时刻紧张时分掉链子。他既不像小鸠那般越是艰难越是斗志昂扬字字珠玑,也不像莫测那样随时随地都能和三六九教的人说上半天不带重复,平时看起来很靠谱,可一遇见银潭这种从亚连魔爪下打拼过来的亲传徒弟就没了辙。

没辙的鸫当然不能面露委屈被人拆穿,就算是拆穿了暴露了没戏了——莫测猛地拍上黑板——也要理直气壮的承认自己委屈,别装模作样。

就算老早就离开了莫氏家族,可他还是沿用这代代相传经过人血和灵魂洗刷的教育信条:“没有暴露就继续装,暴露了就立刻撇清关系。装不下去或许说明敌人很精明,但连斩草除根都搞不定就只能说明你真的太蠢了,懂了吗小屁儿们?!”

鸫很想兜头给老爸一盆冰水直淋到裤裆里。

“怎么了,你生气了?”

“……”鸫斜睨一眼,“你很想看我生气?”

银潭郑重点头。

鸫啧了一声,同时翻个白眼,用莫测那种倚老卖老的语气说:“年轻人,不要试图触碰任何人的底线,不然你会尸骨无存的。”

银潭差点没忍住笑:“你在学谁说话啊?”

“我爸!我代替他教训你这个欺负他儿子的混蛋。”

银潭止不住放声大笑。

————

幸而亚连提前回来,两人不紧不慢回到办公室,就看见一个高瘦的男人正看着全息影像。这人一头灰白的短发,瞳孔发红,脸面深刻,身材瘦削,浑身散发着冷漠的气息,和银潭相比简直如冰火之别,很难想象这两人私下里是怎么相处的。

亚连·卡洛斯偏偏头,目光越过银潭,直接问:“他是谁?”

银潭顺口接话:“我师弟,带他来看看。”

“他不会说话吗,非要你来回答。”卡洛斯冷冷扫了一眼,又说,“这里不是学生打闹的地方,要习作的,回学校拍教授马屁去。”

这话讲得太过,鸫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倒是银潭帮他解了围:“只是来参观一下而已,顺道的。”

这句顺道讲的很模糊,亚连·卡洛斯也没有在说什么刁难的话,就指指桌上的终端说:“终端是你留下的吧,下次别把东西放这里。”

鸫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就拿起终端乖乖跟着银潭走了。

银潭找了个适合交头接耳的隐蔽处,就朝鸫道歉,鸫摇头说没有关系。

“我就说亚连很难相处了,他说的话有时候我都听不下去,刚才的已经是最轻了。”银潭停一顿,“怎么了?”

鸫低头摆弄终端,一会儿才叹口气抬起头说没事。

他当然不会说终端里刚拷贝好银潭的资料全被删掉了。

鸫不愿无功而返,只好随口问道:“卡洛斯是平时都这样摆着一副脸吗?”

银潭点头:“我从来没见过他心情平和的时候。”

长期在外开拓的鸫,就算见多识广,认识的也大多数是情商极高早就在三六九教中打磨过的人精,还从未见过这等无时无刻不恶言相对的人,不禁疑惑这家伙到底是怎么顺利活下来的。

又问:“那他喜欢小孩子吗?”

银潭:“我觉得应该不喜欢,小孩子总是会吵吵闹闹的,他不喜欢吵闹,有时候连我咳两声都会骂。”

鸫心想这人已经不是严苛了,是神经质的强迫症!

再问:“那他会莫名其妙的对陌生人抱敌意或者明显露出厌烦的神情吗?”

银潭:“刚才不就是吗?不小心触了哪根脆弱的神经就会一脸嫌恶,不耐烦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鸫低头思考几分,回想昨天他们打闹的情形,确实早已达到亚连卡洛斯的怒气界线,直逼火山爆发。兜兜转转一整天结果是一场乌龙,他不禁郁闷起来。

倒是银潭还是挺欢乐的,看来这第一次跟喜欢的人说了一天的话确实愉悦身心,他说:“刚才你这么问感觉好像我之前拼命问你问题死缠烂打那样,角色调转过来挺有趣的,就好像电影里面那些通过日常问答就能知晓真相的侦探一样。”

师徒一个神经过敏,一个神经大条,真是般配。

“不过以后不能再问你问题了,没什么特殊情况,我之后都不会来研究所了。”

鸫大吃一惊:“为什么?”

“我的研究项目结束了啊,之后的工作只需要在家里完成。研究所的出入许可也是到今天为止。”

“但是……你跟踪融合者这个不是还没完吗?”

“那个只是助手而已,帮罗伊打下手……还是亚连推荐的呢,如果不是我感兴趣那真是增加工作量。”

鸫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跟银潭在一起,他词穷的次数越来越多,居然变得越发沉默了。

银潭看他褪去血色的脸庞露出一抹苦笑,轻轻上前拥抱,松开之后继续说:“之后我会一直在家里工作,直到手头上的完成,就会移民到地球定居,离开之前的这段时间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玩。”

“那……”鸫突地冒出话头,发现并不合适,旋即低下头失落道,“没什么。”

银潭失声一笑,轻轻抚上对方的头,说:“别总是低下头,你本来就比我矮还低着头,我看不到你的眼睛了。”

鸫一愣,只好无奈地叹口气,又好似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直直看向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晶莹透亮得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根本不像自己的黝黑深邃,却什么都没有映出来,“仿佛看到了一切,也什么都没有看入”。

两人定定望着对方,这个距离足够纤毫毕现,也足够让鸫不会回绝银潭把手从发顶慢慢移到下颔,两指虚虚捧着下巴。

这一刻等了足够久,但也没有多久,就算是用心跳计时,那也不过十下。

银潭轻轻吻下来,但只是在上面蜻蜓点水般掠过,快得连鸫都没反应过来要闭上眼,只来得及感觉到确实贴上了嘴唇,两人又分开到萍水相逢的距离。

他早已走开几步,回过头,戴着终端的那只手向他挥动道别:“亚连叫我去处理下数据,可能会弄到很晚,你先回去吧。”

“你地址!”鸫终于说出话来。

“发到你终端上了。”银潭笑起来眼眉极其温柔。

鸫赶紧掏出终端查看,讲那短短十几个文字牢记在心,又想到这人很快就要到地球了,这地址就无效了。

但还可以开着飞船到地球去找他,开拓的时光过得飞快,总能抽空回来一趟,好好看看他。

不知何时已经笑得像个孩子,双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任由风息将触感吹干吹散。

不过,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罗伊说,银潭和莫鸫都一样,有着年轻人该有的朝气和精神,有着烈火般的灵魂和礁石般的意志,能看到无垠的天底也能够到自身的心海。

所以,也肯定会有着年轻人该有的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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