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生物小肥清

明知自己是文盲
非要瞎个叽吧写

观测者的最终证明【3】

第三话 空有的能力、空谈的感情

 

一大早,鸫就被罗伊挖拖着去克里斯汀娜的私人医院体检,原本打算一个星期之后才进行的体检硬是因为早餐是鸫随口几句话给提前了。

那个时候小鸠已经吃完,眼不见为净地到书房看书去了。鸫一口气灌了半杯牛奶,说:“昨天在港口的观光车我看到了三个融合者。”

莫测差点就噎着:“你怎么现在才说?!”

鸫往嘴里塞鸡蛋,半边脸鼓起一个包:“我刚刚才想起来。”

罗伊叫莫测别打岔,督促鸫赶紧一五一十说清楚。鸫灌了剩下的半杯牛奶,简略地说清当时的情况,只是把捏碎一个融合者手骨换成了一把拍开了手,听起来没有那么暴力。然而莫测还是一副我的儿子被飞船撞了/被外星人绑架了/被骗光了尊严般如临大敌心痛至极状:“一回来就碰上找麻烦的,还给不给过安生日子了?”

罗伊跟克里斯汀娜调出紧急体检表,决定立刻让鸫进行体能测试和融合水平测定。测试必须到第三区的实验院去,一想到得在那个童年噩梦般的场所呆上一天鸫就一万个不愿意,像个强迫去医院打疫苗、敏感又怕疼的小孩子一样,钻进书房抱紧小鸠挣扎着不走。这一头莫测拽着他的脚,那一边小鸠噼噼啪啪打掉他的手,一时间场面混乱,像是追债的和哭丧的合伙来一场拔河比赛。

原本收拾的整洁干净,如同教堂一般静谧的家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噪音,罗伊被吵得头疼,微怒道:“够了,给我去体检!”

鸫永远在挑战罗伊·埃舍尔这个有修养的男人的底线:“不要!我要跟小鸠一起去!”

莫测顿时抬头,用最威严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小儿子。然而小鸠立场坚定:“想都别想,我不会去的!”

随后罗伊抬眼上下打量他一下,淡泊到看不出怒火的目光在两兄弟之间来回扫动。

小鸠被这目光看的汗毛倒立,差点没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一分钟后,家中清场,仿佛战后的灵堂一样死气沉沉。一家六口人全都到车上,克里斯汀娜负责驾驶只为图个清静,莫测却坐她旁边一副狗腿的模样只想唤来对方注意。莫测和鸫坐中间,小鸠特蕾莎最后。

“只是见到融合者而已,没有什么危险啊。”

“等出了事就迟了。”

鸫和罗伊说话的声音都不大,但没有刻意降低,小鸠听得一清二楚,却不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

这时特蕾莎也凑上前去逗鸫:“要是不能胜过普通的融合者,那身为母体的你老脸往哪放哦。”

前头的莫测转过来,嘿嘿笑:“你手下留情就好,鸫没有经过武装训练,他的射击成绩还没有小鸠的好。”

话头转向一旁默默倾听的小鸠,这孩子从旁人的对话中迅速明白,自己似乎是唯一蒙在鼓里——即使不知道是什么鼓——的人,他的哥哥是整件事的中心,然而,作为弟弟的他却对此毫无知觉,或者,根本没有人跟他讲过这事半分,这样的蒙蔽令他觉得不快和愤怒,仿佛被人排除在外,还被最信任的人划上一条万丈深渊的分界线。于是,当话题转移到他身上,众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他的反应上时,他偏过头,冷冷讽刺道:“对啊,导航仪帮他修正了83%的弹道和300%的路线。”

特蕾莎抿着嘴鄙视道:“厉害,不但瞄不准,还路痴。”

鸫没理她,只看着弟弟委屈地喃喃道:“小鸠……”

小鸠冷哼:“我完全不想关心你的事,给我闭嘴。”

鸫突然来了主意,戳戳自己的酒窝:“要是你亲我一下,我就跟你解释你刚才听不懂的事。”

小鸠一枕头砸过去,“老子不听!”

车里的场面一时间失控,克里斯汀娜有莫测帮忙开导航启隔音场免于一难才得以顺利抵达。下车的时候克里斯汀娜平淡地评论道莫测的教育水平太差以致这俩幼苗经他手之后摧残成这般模样,直白程度令莫测心碎了一地,立刻狗扑屎式追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这人无论是掰理还是例举都随口拈来,就没有他说不通的事儿,还能硬生生把人畜无害的两兄弟掰成反社会典型人格——痛斥儿子先天有自由民的疯狂基因,只能靠苦肉计来悬崖勒马,搞的莫测这八年来头发都暗黄了许多明显有秃头趋势,想如此企图引起克里斯汀娜一点点怜悯,得到她一丝丝温和的安慰。

然而,都没有。

莫测说自己的爱天地可鉴,日月共睹!求爱总有方法,坚持不懈死皮赖脸就是王道!继续骚扰克里斯去了。

特蕾莎看着率先离去的两人,回头又看到罗伊在整理鸫的衣领,末了还摸摸头,恩爱程度简直逼疯单身狗。幸好的是,还有一个同样受不了的人,他脸色黑沉沉地靠向特蕾莎,问:“射击训练场在哪里?”

特蕾莎答:“这里没有训练场,枪支测试倒是有一个,你要去那里吗?”

小鸠点头,刚要推着特蕾莎的轮椅走人,鸫立马飞奔过来夺过弟弟的左手,真诚道:“小鸠我带你去。”

小鸠面无表情地拍掉他的手,说:“我跟特莎约会你捣什么乱?”

特蕾莎添油加醋:“就是啦,你乖乖体检去,约完会姐姐再跟你过过招。”

特蕾莎比鸫还要小一岁。鸫只得翻个白眼放过他们。

小鸠和特蕾莎消失在电梯门后,鸫沮丧地叹气,罗伊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鸫会意,强打起精神跟着罗伊前往体检区。

但是没走两步,鸫的脸就挂不住了,不是他不想体检,而是体检结果一旦出来怕罗伊受不了这刺激,一口气卡在喉咙没上来再急救就惨了。莫测之前跟俩儿科普过各种急救措施,和如何在心理生理上将心血管疾病的种种突发性症状从根本上消灭,使得致死率达到最低,以至于心惊肉跳的两兄弟在那段时间对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彬彬有礼,直到他们发现那是老爹在诓他们,为了能够得到同样毕恭毕敬的待遇,像个真正的老爹一样指挥儿子往东往西,于是他们联合将阴谋败露的老爹教训了一顿。现在回想起当时莫测说的各种匪夷所思的案例,顿时毛骨悚然,罗伊可不比莫测那种多年来被俩儿磨砺出来的硬骨头,他专注于科研,就算是八年前也不需要操心年幼的鸫,而且还把研究心血都倾注在鸫一个人身上,要是鸫有什么不测,他可能会第一个打击过大倒下。

鸫越想越着急,越想越惊恐,兢兢战战地拉上罗伊的手袖说:“……我今天可能状态不好,体检结果可能不尽人意,所以改天吧?”

罗伊暗自好笑:“怎么状态不好了?”

鸫窘迫地捂着心口,道:“我心痛,胃胀,腿麻。”

罗伊低声道:“好了不用编了,莫测跟我说过你这八年来几乎没用过纳米构造体,怎么可能有长进?”

鸫咬着嘴唇局促地笑,罗伊提醒他别咬嘴唇,鸫听话地松了嘴,可这样又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面对,他只好低下头,闷闷地说:“可我没有任何长进你怎么会高兴?”

罗伊爽朗地笑出声:“知道我会不高兴还敢直接问?”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拍上鸫的肩膀,“确实会不满意,但我不会逼你做不乐意的事情,更不希望我的孩子是个没有血性的杀人机器。”

鸫有些发愣,随后郑重地点头。

罗伊便继续往前走了,说:“倒是你,得好好体检我才可以制定适合你的训练方案,难道你就想这么躲在我和特蕾莎身后吗?如果再遇到那些融合者,我当然无条件保护你,但你更要保护你自己,危险不是什么时候都甩甩手就能撇开的。”

当然不是甩甩手就能解决,鸫也是握碎了对方骨头才起到了震慑作用,但他并不想告诉其他人真实情况,包括自己暗藏的力量,起码不是现在。

——一个八年没有用过纳米构造体的融合者,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娴熟地用其提高握力,增加皮肤坚韧度,达到足以破坏骨头而又不损伤自身的力量?

等到必须得保护小鸠的时候再解除冬眠吧。他这么把责任都推卸给时间,忽觉轻松许多,嘴角弯起满意美好的弧度,又在罗伊回头看的时候迅速收起,露出委屈的神色。

体检用了不到三小时,特蕾莎在后半期便跟他们汇合,她说,看小鸠练枪实在无聊,当今计算机可以将枪械精度提至极致,然而小鸠偏爱手动枪械,跟不上时代还要倒回去几个世纪。鸫笑着说小鸠跟莫测学坏了,他们都不喜欢这类电子产品,反倒相信自己的感官多于电子遥感。“如果有一天大磁暴,这些玩意都玩完了我们不就成了瞎子聋子了吗?防患于未然,免得原始感官退化,何乐而不为?”这是莫测原话,小鸠是听了进去,鸫却没啥触动。他注意的重点倒是在“大磁暴”上,两年前他们在开普勒边界的军事星球B3上确实遇到了异常的大磁暴,但那时莫测和小鸠的原始感官都没有派上作用,因为莫测很快被困在军事区,还不成熟的小鸠没法应对,只能跟在鸫后面拼命地追赶,直到他们逃出生天,驾驶着星星崩裂号一头栽进即将关闭的星门,盲跳中幸运地来到了宇宙的尽头。

想到这里,鸫抹一把垂下来的发丝,沉一口气一把提起测试重物,却没能够举稳一秒钟,又重重松下去。这个重量已经是极限了,再怎么努力,仅靠他现在体能——双臂上单薄的肌肉和看似匀称实际肋骨分明的后背,也没法超越半分。鸫趴在重物上半天没喘上气,特蕾莎滑着轮椅绕着他转了一周,从各个角度来投射鄙视的目光。

鸫举手投降:“知道你比我行,不用再这样看我……虽然我知道我散着头发比较帅。”

“我还没有见过你这么自恋的男生,开眼界了。”特蕾莎高高挑起的眉毛扭曲成一个滑稽的角度,“就你这身板,果然很适合有个哥哥一般强壮的人将你扛起来,往窗口扔出去。”

罗伊把体检结果重新看一遍,再走来的时候,这两人已经把话题扯到审美的差异问题上了,见罗伊过来,鸫立刻单刀直入问:“罗伊,你觉得我散着头发帅不帅?我经过很多航空站里面的人都觉得我散着头发更加帅。”

特蕾莎毒舌道:“我不是说了吗,审美差异问题,大概是补给站或者航空站上面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磁暴和射线下生活,还有微重力,改变了他们大脑的构造,所以觉得你长得帅……或许,某些审美确实别致的外星文明会觉得你这样好看,前提是人类的普遍外观在他们的美学中能够归为主流艺术一类。”

就算这么说着,鸫也丝毫没有生气,大大咧咧地笑着揶揄对方,头歪向一边,长发垂在肩上擦着脸庞,衬得皮肤白皙光滑,就算他的单眼皮让眼睛显小无神,可从罗伊这个角度来看,那眼角被长长的睫毛影子遮盖,就像柔和的眼影,遮住了原本的瑕疵,沉沉的眼眸越发的温柔,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

鸫等不到罗伊的答复,便在和特蕾莎的对话中抽空抬起眼帘瞧了一眼,这一眼似乎让罗伊想起了某些不该想起的往事,从他身上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人的影子,那影子完美地和现实的鸫重叠,并且在罗伊的臆想中还更多地扯起一边嘴角笑了下,笑得春风得意。

罗伊·埃舍尔立马把思绪掐死,用毫无破绽的和睦微笑掩盖,说:“乖,把头发扎上,会更加精神点,散着头发感觉像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人。过来,谈正事。”

这话题就算完结了,特蕾莎不情不愿地退出去,瞄了下终端又猴急地冲回来,插在那两人之间兴奋道:“讲完之后要跟我去看看这次的项目交流吗?”

鸫问:“那是什么?”

特蕾莎三言两语解释:“和研究所合作交流的一个数据处理项目,项目负责人是‘开拓者星图计划’的创作人之一。”

鸫了然:“星图计划啊,我不喜欢那个,它夺走了小鸠对我的爱。自从船上用了这个软件之后,小鸠再也不看我整理的航线图了。”

难道不是因为做的烂才不看的吗,特蕾莎悱恻这家伙的厚脸皮,又说:“交流学习而已,还有那负责人长得很帅,我觉得你可能有机会搭上,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全力支持。”

鸫愕然,随后恢复常态,用最童叟无欺的表情郑重说,“其实,我是个性冷淡。”

“……”特蕾莎先是呆愣,继而恍然大悟,说,“世事无常,望君珍重。”接着飞一般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罗伊淡然自若地鼓掌,给这次事件下定义:“编个谎言却直接把真相托盘而出,精彩,佩服。”

“别告诉莫测。”鸫半口血卡在喉咙里,恨不能把脸给抹掉,“他会笑上一个月的。”

——

鸫下巴磕在桌上闷闷不乐,就像他小时候赌气跑出研究所玩一样,八年过去,他的神情还是和往日一样生动。

罗伊也像往常一样伸手摸他的头,可长发的手感和短发时完全不一样,他不自觉地多摸了一会儿,直到鸫抬手挡开,不满道:“我已经是大人了,罗伊,你这么摸我会觉得不好意思,除非你确实是在安慰我。”

“或者是你自己送上来撒娇?”罗伊挑起半边眉毛,“人类的生理结构会根据时间往衰坏变化,这点跟某些外星生物不一样,但是非常遗憾,人类的认知和心理状态却不会随着身体变化而变化,因此出现很多年龄和心智不一致的低素质人类。”

鸫举起双手投降,“你就是想说我心理年龄低,我听懂了,不用赘述。”

“听懂就好。”罗伊点点头,不等鸫沮丧地大叫就接下去说,“你的体检结果和普通十七岁男性平均水平一致,意料之外,我本来以为会跌到平均以下。”

鸫露出个得意笑容,洋洋得意道:“所以我还是出色地没有退步。”

“当然不是,你现在连简单的使用纳米构造体都不行了,甚至比不上融合度最低的融合者。”罗伊连头也不抬,“八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天才堕落成凡人甚至是泥淖。”

鸫的嘴角眉毛立刻塌下去,双眼可怜巴巴地闪着泪光,可这从小用到大,连莫测都没能抵挡的卖萌计没能收服罗伊,男人看见这与年龄严重不符的表情只觉得完了这孩子以后还能不能独立自强了莫测这八年来都怎么教的我是不是该教训一顿,但他这十几年的养气功夫还是非常到位,脸上看不出一点不悦,近乎心平气和说道:“时过境迁,我的孩子,现在情况跟八年前不同了,联邦那边仍然对这里纳米构造体的研究还是开绿灯,但不再是撒手闭眼,任何资金流通和科研总结都要上交汇报,每一项试验都必须在保密非公开并且是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罢了,他又说:“这里的研究受到联邦的保密和监控,同时每一个人员都必须在监视中流动,我们别无选择,包括你,你是融合者之一,既然你回到了达尔文,那就必须配合研究。反吐事件已经封锁,在事情并没有闹大之前,联防局不会把你当做罪犯在众目睽睽下逮捕。”

鸫捕抓到一些不同于寻常的字眼,但他没有拆穿,而是顺着话题问:“那八年前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八年前,银河历15年,正是莫测带着莫鸫莫鸠两兄弟离开太空港之时,他们顺利离开之后,达尔文太空港的八月革命爆发,新旧政权斗争的混乱中,融合者中的反势力趁机攻占人工智能黄金鸟,虽后来被镇压,但那时长9天的网络瘫痪造成的损失却需要整整两年才弥补过来。这短短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被称为逢魔时刻,如今已成为人们口中畏惧大于警示的历史。那悬臂之战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纳米构造体展示在光天化日中,普通人无法相信自己脚底下藏着由政府圈养的怪物,纳税人无法接受自己的钱都用来培养这种对自己百害无一利的魔鬼。人们在恐惧中疯狂,新政权借机上台,终止纳米构造体的一切研究,封锁研究所,逮捕了所有有关科研人员。

“但八年时间也是可以改变很多的,当初带走我们只是联防局在装模作样,研究到了这个阶段根本不能再停,况且纳米构造体是战争遗产,联邦不可能放弃它,所以联防局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法,在延续之前的政策中,加入了一条:所有融合者都要在严格的控制下,为联防服务。”罗伊耸耸肩,“不过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

“我很有所谓啊……我只想开拓,不想为国捐躯。”鸫闷闷发个闹骚,问,“所以你早就知道会出事才把我送走的?”

罗伊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晃反应过来才笑道:“其实很早就受到内幕,开始做准备了,你忘了一开始考开拓者资格证的时候你几岁?”

六岁。这是开拓者考取资格的最低年龄。当时的政府对融合者放得相对宽松,像鸫这样记录中伪造成无任何污点并且属于低弱等级的融合者,靠着高超的驾驶才能和不同于幼儿的头脑,硬是考取了资格,跟着莫测顺利飞离了太空港。

“不过现在外头对纳米构造体的监管很严,特别是在第八区,针对地下进出口和黑市。”罗伊话头一转,“但这也不在我们考虑的范围内,你要担心的就是接下来怎么把体能提升上来。”

鸫心不在焉地点头,沉默一阵突然抬头问:“既然有所有融合者的名单的话,那就可以找到昨天袭击我的融合者了。我能不能看下……”

他突然闭上了嘴,对面罗伊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可怕。

其实罗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只是迎面而来的气场如同大山一样将他压倒,莫名的纳米构造体在罗伊被后形成实体,那是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脸上微笑的弧度跟罗伊一模一样,只是那张脸对常规认知来说太过怪异,以至于鸫产生恐惧感,令他想起那个灯光昏暗的客厅,地面血洼中躺着死去的弟弟,那把水果刀映出的自己苍白扭曲的脸。

实体化的纳米构造体做个噤声的手势,却在食指之后无声地说了一句话,仅能靠唇语来辨认。

“我们花了最大的力气来修改你的记录。鸫,昨天的融合者我来调查就可以,你不必插手。”

鸫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实体纳米构造体在罗伊一开口就消失了,但鸫看清了那句话——『活人将会死去,死人必定复活』。

就算修改了记录,隐藏了鸫,在罗伊以及研究所的护翼下安稳生活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想守护的人并不在这护翼之下。

————

之后讲的什么鸫都没用心听,用一贯的态度给混过去了,直到罗伊实在看不惯这幅魂不守舍的神情,拧一下他鼻子才回过神来。

罗伊说:“不喜欢这个锻炼安排直接说就好,我可不要对着个神游天外的人讲道理。”

“不是……”

“那你得说说你的想法,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在背地里憎恨我的独裁。”罗伊转念一想,都说,“你是在想小鸠的事吗?”

“也不全是……”鸫没有隐藏心思的经验,可以说很多时候他都率真过头,什么话都直白的讲,什么心情都表现在脸上,完全不懂遮掩,非常容易被人看穿,“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对我非常失望?”

同样的,这个问题也只是拿来掩饰心思而已,一个非常不高明的提问。作为一个父亲,罗伊想让他在为人处世中进步,又不想伤害到他脆弱的自尊心,在两者中挣扎之时,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说:“说实话,是的。我一直为我的孩子能够穿越星屑,捕抓尘埃,拥有火一般的热情,还有不朽的灵魂。而现在他只能坐立不安地逃避着来自胞弟的嫌恶,既没有直面也没有暗查,以为用一如既往的态度甚至更汹涌的情爱就能够挽回一切。真是令人失望。”

鸫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非常抱歉,我不知道小鸠在生什么气。”

“不,你是知道的。”罗伊一针见血,“正因为你心里清楚,才更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何化解。我亲爱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我们没有办法逃避,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竭尽全力,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那个结果。”

带着这段话,鸫来到小鸠面前,这时候全程跟着小鸠的测试教练恰好走开了,小鸠正调试枪支,见鸫进来只是瞄了一眼,就不管不顾,把注意力放在靶子上,鸫一有开口的意向,就放一枪打断他,直到射空了枪匣里最后一发能量弹。最后一发的弹孔和之前的一同贯穿一点,枪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小鸠……”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鸫一把抓住小鸠手臂拉到身前,强迫他跟自己面对面:“我们需要谈谈,我们得像个兄弟一样交流。”

小鸠试图扯开抓紧他肩膀的手,却没能行通,就不耐烦地说:“你算什么,我哥已经死了。”

“是的,你已经杀死了他,但我复活了。如果你杀死的是从前那个你憎恨的我,那现在,你就应该跟你的新哥哥重新开始。”

小鸠紧紧盯着他,眼里闪着跳跃的光。

“我说过:就算你恨我,把我碎尸万段,我也从来不会怪罪你。”见小鸠冷静下来,鸫也换了种语气,“我不需要你再次爱我,我会用我的方式来爱你。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不计前嫌,无条件包容你。”

“疯子。”

“反正我们两个都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你曾经杀死过我,我也不是原来那个莫鸫,我们又何必再装下去?”鸫顿一顿,继续说,“来做个交易,只要你还是做着‘我的弟弟’这个角色,我就不会曝光这个秘密,同时我也会尽到做哥哥的责任,直到你觉得忍无可忍,决定要打破现状。”

这话说完,小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往常一样直直看着哥哥的眼睛。他的眼睛和鸫的不一样,总是带着明亮的光芒,随着眼波流动,似乎漫天的星辰都藏在其中,这样他的眼眸充满了情感,无论复杂无论清澈,如此的一双眼都给人一种摄入灵魂的震撼。相反,鸫那种黑沉沉的眼,虽然给人神秘感,但从来没人能够讲清楚那眼到底在看着什么。

时间等了足够久,鸫用心跳计时,但过于紧张从一开始就算错了,他只得重新开始,数到14秒的时候,小鸠抬了抬手臂,却依旧没法拨开哥哥的手。

“松开。”他说。

鸫松了手,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才自己的力度大得惊人,像钳子一般扎进弟弟双肩,可小鸠这般忍不了一点痛楚的人都能够坚持那么久,可见这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最大让步。

“别搞错,这种秘密我无所谓,随时曝光都可以,我不在意任何人对我的看法,也没有你那么脆弱。”他擦着鸫身旁走了,等他远远地站进电梯,终于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那是一个莫鸠特有的笑容,自信又张扬,如同坐在星星崩裂号里,即将推进引擎发动涡轮,向令人兴奋的未知远航一般,“刚才的表情还有语气,总算是见到你虚伪的装模作样之下的真实嘴脸了,恶劣得彻底。不过,我不讨厌。”

电梯关上门的那一刻,鸫突然像失去意识一般颓然倒在沙发上,过度的紧张和喜悦像洪水一样涌来,刺激得想痛哭流涕。

『活人将会死去,死人必定复活』,罗伊背后的那个人这么说道,不管那个人是否为先知,是否看透了鸫的作为,活人注定死去的话,那就让他再次复活。

————

研究所的格局和跟记忆中的没有太大变化,鸫很快就找到了罗伊的办公室。他在门口转了一圈觉着四周无人便顺手解了密码,快步而入,那手法一看便知是非法入室的惯犯。

他坐到罗伊的靠椅上,嚼着大拇指沉思着什么,目光扫到桌上的投影照片,黑沉沉的双眼就眯起来,射出锐利的光。那照片摸约是罗伊年轻时的,他跟一个同样年轻的学生肩并肩靠的很近,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罗伊曾经提到过,这个学生很年轻就去世了,为纪念他,罗伊把原本的姓氏改为埃舍尔。

于是,鸫便在开机密码框中输入地球母语的“埃舍尔”,果不其然,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没有猜错:能够让罗伊改姓的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鸫兴奋地打开各类文件夹,感谢罗伊这些分门别类得一丝不苟的文件和资料,轻而易举就能在一个不算隐蔽的位置找到了融合者的名单。

融合者一共有32个,其中有8个被送去其他的太空港和工作站,可这个文件到底是否属实,鸫持保留意见,连鸫的母体身份都能轻而易举修改成低弱等级的融合者,可见这研究所太不把联防部放在眼里了。

鸫急速浏览完资料就忙不迭地关掉电脑,离开的慌张举动完全能用逃跑来形容,中途还返回来扶起差点带倒的椅子,完全没了之前的沉着。

只见他急匆匆的拐过弯,在凸面镜的注视下恰好撞上一人。幸亏他比猫还要好的平衡感,转个圈站稳不止,还扶好对方。

被撞倒的是个大波浪卷女孩,金发碧眼非常漂亮,和他差不多大。鸫的第一反应是小鸠肯定喜欢这个类型的女孩子。

“抱歉,有没有伤到你?”

女孩迅速起立成一个标准的站姿,举起终端打字板,手指带着残影在上面打字:『没有』。

“啊……你也是……”鸫发出一声不明不白的感慨,眼光扫到旁边一处却立刻收了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就立刻闪人。

女孩朝旁边望了一眼,没觉出什么异样,便在终端通讯里打字:经过走廊,电梯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鸫等到了电梯,里头空无一人,进去时踉跄一下又恢复常态,按下按钮,淡定地等待着。

监控中,鸫靠在扶手上悠闲地摇着腿,上了两层楼就有人进来,他立刻站好,看起来像个有教养的乖巧大男孩。

这一下足足进来了五个人,所幸电梯宽敞,在多几个人也无妨。然而有些抵触与生人接触的鸫浑身不自在,往后移两步,想往外走,可还是停在了原地。

再上一层,又进来三个人,鸫难堪地缩缩脖子,再也不能往后站了。

空气中有异样的电离感,纳米构造体也在骚动,鸫压下心中的不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监控的另一头足有十多位研究人员看着,八位融合者和被测试的母体共处一室,刻意激化纳米构造体的攻击性,观察母体的反应。

只见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或者是被几个人架着硬吃豆腐一样,浑身僵硬地贴在墙上,到了楼层就急急忙忙的穿人而过,可没走到一半有三个人故意挡住前路,拖延几秒钟,电梯门也关上了。

鸫的脚步一顿。

监控器大屏幕前面的研究员立刻扑上前来,兴奋得丢掉记录仪,装作是对实验超感兴趣一样看戏,同时罗伊还发现围观人员多了莫测和特蕾莎两人,莫测抱着没带轮椅的特蕾莎,看起来像个全职奶妈,那怂样见者鄙夷。

莫测为自己辩解:“我来看自己儿子表演有罪吗?”

特蕾莎掩饰:“我只是顺便来看男神而已。”

说完她立马抱住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腰,陶醉地仰视着,这时她的腿还勾着莫测手臂来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特蕾莎抱着的年轻人正是星图计划的参与者、这次交流项目的负责人银潭,他是这里还淡定地看着各类测定数据变化的人,虽然面无表情目不转睛,但还是会在特蕾莎就要滑下去的时候伸手扶一把。这样微小的善意被心花怒放的特蕾莎无限放大,带来更大一轮抱腰撒娇打滚,还顺带踢了莫测一脸灰。

另一头的气氛就没有那么轻松了,鸫被八个融合者包围,身上像是被一只透明的八爪鱼缠住一样动弹不得。终于,在后方一个融合者的拳头就要打上来前,八爪鱼突然消失无踪,鸫松懈了胳膊,正以为要反击,却被人哐当一声打趴下了。

围观的科研人员:“……”

————

鸫觉得这肯定是运气的天平效应,他成功的糊弄了罗伊的能力检测,就注定不会顺利偷到融合者名单。

在罗伊的办公室看到了名单,才看了一半就发现房间莫名多出两个人,吓得鸫差点没摔在地上,明明纳米构造体没有告诉他周围有异常,就连红外探测也没有警报。没有触碰一切检测,包括鸫的纳米构造体这最后一条防线,仅仅靠肉眼来观测到这两个人的存在,就鸫对自身纳米构造体的认知和功能来说,这两个人简直违反常理。

可转念一想,既然是这样,那这两个人就不会是实体存在,说不定只是特殊的映在他瞳孔中的影像罢了。至于骗过纳米构造体那还是挺简单的,纳米构造体屏蔽仪能够隔绝外界与纳米构造体的联系,防止其对屏蔽场外的干扰和破坏,然而鸫到现在还没有见过能够将他也隔绝的屏蔽仪。

于是,其中一人就说话了:“我们跟纳米构造体对话,他们判断我们为友,所以没有惊动你。”

另一个人没有开口,端着一块显示板,展示上面的字:『只是来见一面,确认事实而已。』

“……”

真是个奇怪的组合,第一个说话的人浑身雪白,第二个似乎是个哑巴的人穿着和毛发却都是黑色的,让人误以为是不是一个人的黑色素全跑都另一个人身上去。他们的脸都有种超乎性别的美,加上清瘦的身材分不清男女的特质,并不能用性别这种少数文明(比如人类)才有的概念来区分他们,只能用“他们”这样模糊不清的字眼来保留他们都是人类的想法。

既然是人类那就该保有最基本的尊重,而对待敌友莫辨的人就应保持最高的警惕。莫测说过这样的话,鸫也极少忤逆他的指点,不得不说莫测这八年的教育还是深入其心。

鸫没有再理睬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看完资料就忙不迭地收拾离开,而他动作一开,那两人也动起来,惊得鸫连忙逃跑,走的时候带倒了椅子,回过神扶起来时发现那个浑身雪白的人就单脚站在上面,如同飞雪般华丽的长发在灯光中飘落,舞动的衣襟没有一抹影缝,却在地面倒映出无数华光,不单单是重力,连光线都在在这人周围扭曲。

他散发出一种和外表一样柔和的寒意,仿佛那个遥远母星才有的景致,无穷无尽的黑夜与雪白的地面泾渭分明,地上是笔直而模糊的脚印,已经走到远处的他肩上铺满雪花,在尽头之外旋舞,天地的边界在他的脚下坠入混沌。

他说:“我的脚不能碰到地面,你能抱我出去吗?”

声音就像从空旷的雪地外传来,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声线,反而更容易蛊惑人心。

“……”鸫粗鲁地摆好椅子,转身就跑。

跟预想中的一样没能得到鸫的怀抱,这雪白的美人往后一跳准确倒在另一个人怀里,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没什么波动,只是听到身旁人无声的语言,就心有灵犀地笑了,两人依偎在一起,黑白的发丝缠绕不分。

另一头的鸫就没有这么罗曼蒂克了,一拐弯就撞上一个融合者少女,虽然意外的跟之前浑身漆黑的人一样是个哑巴,但碧眼中充满了丰富的感情。这样的人更容易交为朋友,鸫正想多和她多说两句,就发现那一黑一白毫无征兆的出现了。

融合者少女似乎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就连他俩玩着绑黑白花辫还想着顺点她的金发都不知道。这两人要怎么作死就怎么作死,黑发抱着白发,后者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花辫还探着身子去勾少女的金发,那猥琐的样子跟莫测抱着的缠上男神的特蕾莎一模一样。结果白发动作太大往外一冲就连带花辫扯到黑发,那劲儿鸫看着都身同感受地觉疼,可这两个大概是有着人形的外星生物却有着人类独特的感情,黑发意外地宠溺白发,被狠狠地扯到头皮也面不改色,直到白发回过身来委屈地表达歉意,才温柔的按下一个吻。

“……”如果说鸫刚才只是想稍稍降低下视力好装作看不清这两个人,那现在他宁愿自己瞎了。

于是他连抱歉的手势都没做到位就跑了。

逃到电梯终于可以松口气,可还没喘上来,就被白发从后头扑上一抱,差点把肺给砸出来。

电梯关的很快,黑发不知为何选择隔岸观火而没有跟上来,鸫找了个容易借力的位置站好,白发腿夹着他腰,手像蛇一般缠着他,他身板特别的纤细,背在身上居然感觉不到重量。白发在他耳朵旁得意地笑:“不要想着甩掉我,我有一兆亿个办法挂在你身上。”

见鸫没反应,他看了看隐形摄像机的位置,又说:“你也挺累的,被人监视又被我捣乱,还得不露出马脚,果真不愧是跳跃9673个宇宙的宇宙级演技派。哎嘿,突然好想玩个游戏,如果我脱光衣服给你口交的话嘿嘿嘿……”

“——”鸫克制不住撕破脸的冲动,却在到底是要把他摔在地上哐哐哐还是砸到墙上咚咚咚这俩选择中两难。

白发低声大笑一会儿,才收起笑容,正经道:“行啦谈正事了。先自我介绍,我叫舞者,另外那个是我男朋友歌者,我们跟你一样不属于这个宇宙,也跟你有所不同,我们是不同的存在,来自一个失落的民族:自由民。我们这个失落的民族的雄起需要你的帮助,但你并不需要多做什么,只需要把你要做的完成即可。你的成功就是我们民族回归的契机。”

停顿一下,看看鸫的脸色,他莞尔一笑:“以上是自由民最高裁决的原话,是不是很官腔的让人想揪住他们的头发勒断脖子呢,我也不太喜欢,听起来就像是掌握全局的冷血独裁者一样,可他们的决定从来没有出错。莫鸫我的好朋友——就算现在不是,未来某个宇宙的时间轴也会是——来听听我的话吧,如果你有任何困难随时叫上我们,除了我们两个还有苏白和尘魄,他们正在赶来……可能会迟一点,因为他们在度蜜月。”

鸫:“……”

舞者:“是的,就算没有我们的存在,没有自由民在中间作梗,你也一样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办事,所以不要因为我们的出现而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时电梯停了,鸫被一大波融合者围攻,心里诅咒某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文明半死,等到话唠的舞者自行消失——鸫已经不想理解他是怎么消失的了,总之就跟他出现一样莫名其妙——终于可以大大松口气,就被人一拳头打趴下。

倒在地上的鸫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属于冬眠状态,体能方面都处于普通人水平,根本不可能抵御融合者任何最基本的攻击,在冬眠之前他长期使用纳米构造体,已经产生了感知依赖,如今脱离出来独立行动,就像长期静卧而肌肉萎缩者丢掉了拐杖一样。没有那些拟生态的纳米物种的辅助,鸫形同瞎子。

是否解除冬眠这个选择在脑海里闪现,随后被排山倒海的疼痛淹没,脑震荡带来的呕吐感刺激着胃部神经,惹得他干呕起来,同时庆幸今天早餐没有多吃。有人拎着他的领口举起来,往肚子里打入几拳,又狠狠扔在地上。仅仅是肉体上的搏击,就已经毫无反抗的余地。

并不是不能反抗,而是不想。鸫没有理由因为这样的搏斗就解除冬眠,就算是以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潜能激发,也是需要一个良好的借口,一个临近爆发点的压迫力。

就像爆沸一锅热油只需要一滴水,打破这样的愿打愿挨的平衡也只需要一个契机。

电梯已经在多次操作下贯穿于整栋研究所很久,此时终于要停下来,到达楼层的合成通知音乏味的回荡在电梯里,霎时间拳击声全灭,融合者们迅速衣冠整齐地站好,等待电梯门开启,半昏迷的鸫倒在角落,手指不由自主的颤抖。

在他那个角度,只能看到十六条腿齐齐挡住了视线,因为处于死角,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个人。

可突然,他手指停止颤抖,连同此时的空气一起,窒住了呼吸。

“啊……已经站不下了。”小鸠等到了电梯,抬眼一看发现已经满人了,便主动缩回伸出去的脚,礼貌道,“抱歉,我等下一次就好。”

从小教导的礼节严格要求他要有超越年龄的修养,就算是面对陌生人,也绝不会在非受害场合放肆。可让鸫欲哭无泪的是,他这个哥哥没有享受到这等待遇,倒是让这帮恶扁了胞兄一顿的混蛋撞上了。

电梯门缓缓关闭,鸫反而有种松口气的感觉。也就是在这个最让人松懈的时刻,门缝忽然卡住,电梯重新打开,另一幅模样的小鸠出现在众目睽睽中。他双手举枪,双目如虹,超越年龄的修养和煞气同在,更是将整个人的气场压低几分。

这也是融合者们能够看到的最后景象了,就算是站在最前面的融合者,纵然有闪电般雷霆万钧的反应,迅雷般不及掩耳的出手,也无法能超越这普通人。没人看到他如何拔枪,仿佛拔枪那一瞬间已于时间之外。等反应过来,第一发激光已经出膛。最开始的八个点射各击中一个融合者的眼球,紧接着收手切换到机枪模式,经过短暂的枪支降温和能量回膛,往电梯里头就是一通扫射,还未曾倒下的人被这凌乱密集的激光刺穿得浑身痉挛,电梯的防爆玻璃点出一片发焦的高温区。

这场低噪音无硝烟的小型战役以单方面厮杀结束,凯旋的小鸠把枪插回到外衣底下的腰带里。枪是从练习场里偷拿出来的,虽然还是试验用枪,性能还在改进阶段,但不负其涅特兰大研究出品的盛名。

就是降温过程太长,不利于实战。小鸠心想着,跨过尸体,来到鸫面前蹲下,仔细摸摸颈脉,翻下眼皮,觉着没有什么大碍,就掂量着该怎么拖他去医务室。正打算抓着腋下往外拖,装晕的鸫终于捱不过,抬起手表示自己还可以走。

两人关系还处于尴尬期,但考虑到可能受过伤,小鸠还是或虚或实地牵着哥哥的臂膀,有这般借口,鸫恨不得自己真的被打个半死,需要弟弟拦腰抱起啊不公主抱才可以回去,他还配合实景发出一声似乎是牵动肋骨碰到伤处的哀号,眼里挤出些泪花,看起来楚楚可怜,一幅没有弟弟关爱就会心闷气短命不久矣的模样。毕竟小鸠早就见识过哥哥的险恶用心和九流演技,立马一脚踹开他。

鸫踉跄一下,眼角余光瞄到第一个被小鸠打中的融合者微微一动,同时纳米构造体发出高能警报,刹那间,变故陡生,鸫反射条件冲上前抱住小鸠,却没能在攻击到来前竖起防御力场,一股高热的气浪扑来,他下意识侧过身将小鸠整个挡住。

这个爆炸并不大,只能算是塞多了火药的微型炸弹,可里头参杂大量铁屑砂砾,全都随着爆破一并射出,显然伤人的不是火热,而是里头的暗器。奇怪的是,这样激不起热浪的爆炸却让这两兄弟飞出去老远,直至停在了走廊尽头,而里头锐利的金属暗器无一例外的反弹回去,不伤两兄弟一丝一毫。

事情还没有完,在场有八个融合者,不是光放个小爆炸玩玩就算了。鸫抱着小鸠刚落地,一人就急速穿过灰烟,扫堂腿劈散两人,几乎挡全了攻击的鸫立刻飞出去撞上墙,小鸠倒没什么大碍,顺势滚出去好几圈。

这次的战斗演戏只是针对母体,所以融合者只是抓起鸫脖子按到墙上捏紧,鸫拼命挣扎,可手脚都没能对其造成实质性伤害,眼看就要翻起白眼晕过去,小鸠又起身爆他头,奈何这个融合者皮糙肉厚,激光于他如同石子般无力,连撼动一根头发都不可能。于是转向上方的火警器和花洒,可一枪未发就有人抢先一步,一把抓起手腕卸了枪。小鸠瞪眼一看原来是一开始动的那个人,心想这人怎么老是针对自己,便一阵软绵绵的拳打脚踢。

融合者哈哈大笑,说:“克莱尔,你看这小鬼多好玩。”

克莱尔将晕过去的鸫丢在脚边,伸手抬抬道:“借我玩玩。这娘炮太重了,还是小正太适合我。”

小鸠一脸漠然,内心哭喊:爸爸,这里有变态!

被拎到后颈软皮的小鸠立刻像猫一样全身僵硬,本来想着作个平生最难看的鬼脸,最好看着就恶心好放他一马,可又想到自己已经死到临头就不要带着这种表情死掉,要是爸爸收尸的时候看到自己儿子死前表情还被人折磨的如此不堪入目,说不定会想不开一头从船舷跳下来。他瞄了一眼倒在地上毫无知觉的哥哥,这人今天早上扎了三次的马尾已经彻底散开了,凌乱的长发遮住整张侧脸,仔细一点看还能看到他有些许干裂的嘴唇,或许是方才割出的伤口。

然后亲眼目睹鸫悄悄地舔了一下嘴角。

“……”小鸠觉得自己翻眼白的动作太夸张,会吓到几个反派们。

“九流演技还装什么晕啊。”舞者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踮着脚尖旋转,每一处发梢都如同芭蕾般优雅,“哥哥帮你搞定这一波,下次见面要好好犒劳我!”

说罢,纤细的右腿往地上一点,这一点似乎开启了某个操作,他身子停下旋转的同时,头顶的花洒也爆开了,伴随齐来的还有混乱的警铃。就这么一下,舞者就如同做了恶作剧的孩子一般笑了,笑声中调皮地消失了。

其实这样开个花洒喷喷水,敲敲警铃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作用,甚至没能打断融合者们的注意力,但对鸫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只听见一道短暂的电流声,头顶的花洒瞬间爆炸,克莱尔吓了一跳,反射性松开手,鸫眼疾手快接住弟弟,双脚借助磁力飞快地逃出重围。

小鸠下巴磕在哥哥肩膀上,看着景致飞速朝前奔去,松出一口气,顿时浑身的力气都顺流而去了,鼻间嗅到的水汽一半来自火警花洒一半来自鸫的发梢,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感。

“够了,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跑。”

“嗯,再跑一会儿。”

“……”小鸠真心觉得今天翻白眼的次数抵得上过去的总和,“虚脱了别怪我。”

这话说完没多久,鸫的脚步就停了下来,疑惑间小鸠一扭头看到一个采光相当好的阳台,恍惚中以为鸫重度路痴症候群又犯了。

鸫一脸懵逼:“我记得这里是多媒体大厅,为什么现在变成了阳台……就算是炸没了也用不着这么快修复好啊。”

“太空港的建筑都可以设定程序来自由重组。”小鸠说,“应该是我们在地下枪击试验场的时候它就在变动了,我会中途折回来坐电梯就是因为发现建筑重组了,电梯一般不会随着建筑移位而变动,我坐这个直接回到地面比较保险。大概,从二楼开始就完全变了,原来的部分在地下吧,人也都在那里,现在这栋楼除了我们,就只有刚才那八个莫名其妙、武力值Max、将你打到求饶的人了吧?”

“……我没有求饶。”

“对哦,你只是缩在电梯里等我来救,如果我没有那么千分之一的幸运碰上这一趟,乱打一通好阻止上了,他们会将你带到哪个黑屋里头轮?”

“别担心,有可能是我轮他们。”

“那是当然,有个神秘的超能力哥哥帮你搞定一切,谁还关心是他们轮你还是你轮他们?到最后都是你们两个滚床上。”

“你也能看到那家伙啊,我以为只有我能看见他。”鸫提了提手,好抱紧快坠下去的弟弟,“他叫舞者,已经有男朋友了,不是我。别说这种吓人的想法,如果我男朋友是他那我宁愿跃迁失败。”

小鸠盯着他良久,突然道:“放我下来。”

鸫爽快拒绝:“我们还得到地面去呢,你确定我要放你下来?”

弟弟瞄了瞄阳台,终于伸手环上哥哥脖子,紧紧贴在他肩膀上,说:“这里可没有B3那样微重力哦,摔到住院的话我是不会跟你一个病房的。”

哥哥一脚踏上栏杆,调整好重心,遥遥望着地面,自信道:“那是当然,我们根本不用住院。来,跟哥哥一起说,Lw ooghyn Biadf!”

把头埋在他脖窝里,小鸠闷闷地说:“Lw ooghyn Biadf。”

他纵身一跳,像千年前斜塔上的铁球般朝地面坠去,微微踩过一道闪电,就顺着计算好的轨道滑出,向更远的地方落去。

他们掉入了水池中。监视画面被混乱的白水花模糊。

莫测补充说明:“刚才那句别扭的话是他们的自创语,大概意思是化星而随。他们非常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好让我听不懂里头的邪恶内容,以显示自己超高的语言天赋。”

特蕾莎吐槽:“真特么中二。”

————

楼层重组时长不到半小时,这段时间两兄弟就坐在水池旁边的长石椅上晒干自己。这一头,水池底面往上升,大部分水迅速导回入地下水道,一座以莫比乌斯带为原型的喷水雕塑探出水面,底座刚露出水面半分时停下来,显然这是为了让两人能尽量不受伤害地落入水池而进行的改造。另一头,整座宫殿一般宏伟的研究所像被透明的巨婴当积木把玩,井然有序地分离出五个泛着金属色泽大小不一的盒子,它们从原来的位置抽出,沿着建筑爬行到新的位置,一头钻进新的凹孔里。这样的盒体变换令两兄弟想起那个稍稍远离文明的荒漠星球,由金属砂砾积压而成的地面坚不可摧,可上面数量最多的生物——一种巨型的金属甲壳虫,其锋利的锯齿和粗壮的肢体足够刨开沙土,神奇复杂的消化道能够把摄入的坚硬金属块转化为柔软的类合金物质,分泌出来成为筑巢的原料。这个种群的巢穴位于地下深处,他们钻的通道遍布全星球。他们曾在这个星球上停留了半年,帮助生物研究基地的人给巢穴和地道绘图,同时给特定的甲壳虫钉上芯片。这类跑腿一样危险又辛苦的工作两兄弟却做得不亦乐乎,甲壳虫们在地道里神出鬼没的日常,成系统的生活方式,还有网络一般从不出错的大迁徙,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它们合力筑巢的工作分配极其合理,如同蜜蜂蚂蚁一样资源利用达到最大化,那幅在巢穴里里外外爬行的模样像极了现在的建筑重组。

后来特蕾莎跟他们介绍说,这次演习只是换了五个房间,改了一部分内部结构,相比起商务楼和住宅区,这样的改动在达尔文算是最小的了,就跟全身换骨和磨皮一样小巫见大巫。“你们真应该早点回来,联邦军庆那时为了清出航道给蜂鸟和破风战舰,他们把整个第八区都铲平了,高楼像融化的冰激凌一样沉到地面,平房象棋一样移到边缘。当然,要我说的话,就好像有个巨人踩扁了稍稍凸出的楼脚,扫开了零碎的灰尘。最后组成了一个恢弘的斗兽场,一个城市大小的罗马斗兽场!——当然它们恢复的样子也是极其滑稽,就好像在放倒带。”

重组完没多久,藏在草丛里的小音箱(原本是用来做报警的)冒出声音,吓两兄弟一跳,特蕾莎特有的即使干巴巴也充满讽刺感情的声音传来:“那边吹风的两个,你们老爸鬼哭狼嚎要你们上来换衣服。四楼会议室,赶紧的。”

这话音刚落,小鸠飞奔而来,将哥哥抛在老后冲到会议室门口,见着里头老爸讨好的笑容就觉得一阵郁结,没好气道:“我换好衣服出来你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不然以后都别想抱我了!”

说罢他抄起桌上叠好的衣服抄休息隔间走去,莫测嗷的一声如同脱肛的野狗般扑上去,一头撞在恰好关上的门,磕了满鼻子血。

他悲愤交加,接过克里斯汀娜的纸巾,正打算在美人怀里控诉一通,大儿子就赶进来了,一见莫测大鸟依人状窝在克里斯汀娜肩上,差点没笑出声来。

莫测将沾了少许血沫子的纸巾从鼻子里抽出来,哭丧嚎道:“你也要走了吗,抛弃我这个上年纪的寂寞大叔,好,都走吧,都离我而去吧!孩子就是要跑出去翻个斗浑膛血才知道世间险恶,才懂得珍惜家庭温暖,才明白爸爸有多爱他们。好了他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独守空房,缇娜,你不忍心看到我变成空巢老人把,不如我们就一块,共度一生……”

鸫忍笑忍得浑身颤抖,本来想插个嘴说他已经告诉小鸠,他推测这是场演习,来测试下自己的能力而已,不会有太大出格,倒是中途小鸠出现会影响结果。当时小鸠一阵冷笑说,一堆射不死还力大无穷的变态来测试你,别太抬举自己了吧?

这么想着,他摇摇头,端着衣服在一旁等,终于小鸠怒气冲冲开了门,提着试衣服站出来,就着恰到好处的身高差,抬眼见着鸫理着湿漉漉的头发,微微低眼就能够看到因湿水而透明的衬衫底下浅色的乳晕,心头一阵火山式海啸,恼羞成怒,湿衣服通通砸到他怀里,恶狠狠地喷了下鼻子。

鸫莫名其妙地耸耸肩,走进去关上门换衣服了。

小鸠冷漠地看着克里斯汀娜像安慰孩子一样轻抚莫测的背,实在看不下去,打断道:“哭够了吗,想好解释了没有?”

莫测顿时一抹脸换了个表情:“其实刚才我们都被外星人袭击,所以出现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很正常。”

小鸠抿起嘴巴:“从小都是这个解释,能不能与时俱进啊?”

莫测语重心长:“孩子,不能把气泄到无关的人身上知道吗?”

小鸠:“我没有生气,我在理智地提出意见。”

“得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太丢人了不是吗。”莫测挥手,立刻压低声音——尽管在座的人都听得到,“都被人看光了。”

“我听到你们在说我坏话。”换好衣服的鸫探出头,“我有遮好的,况且回来路上没碰到一个人。以后我再也不穿衬衫了,我发誓。”

莫测一脸心疼,满嘴哎哟哟:“乖孩子,受罪了吧,有心理阴影了吧,连衣服都不敢穿了。多么悲惨的命运哦!”

鸫拍掉他抱上来的手,也道:“说点好听的,不然以后也别想抱我了!”

莫测嗷地一声倒进克里斯汀娜怀里,求软绵绵的胸部抚慰,被她一巴掌拍飞了出去。

这么闹了半天,终于到了三人家庭会议的时候,克里斯汀娜不着痕迹地离开了。莫测坐在长沙发上,本想一手揽一个儿子增进感情,结果儿子们都长大了不愿意贴上来了,只得做罢。

“趁罗伊还没有来,你们两个先说说这次演习自己的体会吧,畅所欲言。这里也没有外人,也不会有监视,我特地跟那帮搞实验的人说不可以侵犯儿童的隐私,所以你们在枪击场讲的悄悄话我们统统都没有听到。”

俩儿童:“……”

老爸:“快讲吧,你们发牢骚发脾气也只能跟我发,谁叫你们都不承认自己是儿童呢?”

揶揄半天,鸫首先发话,他梳着半湿不干的头发,才开口讲了一个字就打了个喷嚏,莫测递给他手帕,一看却是他刚才用来塞鼻子的,立刻兜头砸回去。

“那我先说吧,首先我再也不穿衬衫。然后,我觉得这种不打招呼的演习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还会连累无关人员。我的能力就是这么低,已经摆在那里了,还有什么可测试的呢?”他顿了顿,又说,“我倒是认识了一堆融合者啊,各种能力吓我一跳,以后得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莫测转向小鸠:“你呢?”

后者一脸漠然:“从头到尾你们都没有跟我解释清楚,你要我说什么?”

莫测:“那就趁这个时候跟你说清楚吧。本来这些事早该跟你说明白的,但是你哥怕你遇到危险一直不赞成,拖到现在都快忘了说明白了。”

“好,这个锅我背还不行么?”鸫举手投降。

莫测十指交叉,说:“简单点说,就是跟纳米构造体有关,刚才那八个人跟你哥一样都被注射过纳米构造体,所以都有一定的超能力,但你哥属于天赋极高后天荒废的那种,跑了八年的开拓回来就变成了废柴,在体侧和演习中被其他后天努力的融合者打败,夹着弟弟落荒而逃。”

小鸠:“为什么你们要注射纳米构造体?为什么你有我没有?这是逢魔时刻搞出来的东西还是在那之前就有的?”

莫测:“这些问题我就没能回答了,你去问罗伊他也不可能跟你说清楚,说白了就是机密吧。反正到现在还没有出什么大事,出事了也有政府撑着。”

“也就是说,政府知法犯法,暗自研究纳米构造体,利用人体进行人道实验来达到操控的目的。”鸫总结道,“是不是非常帅!肩负这种文明级别的任务!”

小鸠摇头:“不可理喻。”

莫测:“问完了吧,那现在说说自己的体会。”

小鸠挨到沙发里头,身子陷下去一半:“没什么好说的,停了一段时间肯定会生疏。反应还不够快。遇到非正常人无法作出有效判断。”

莫测赞许地点头,又看向鸫。鸫当然知道莫测不言而喻些什么,鼓着嘴巴说:“好啦,我会练习的,争取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莫测欣慰地笑:“乖儿子。”张开双臂,“都来给我抱抱,趁没人看到,不然太羞耻了。”

两儿子靠上来,莫测一手揽着一个,一幅抱尽天下美人的满足感。

“真的,你们两个要是相亲相爱多好,我也不用那么操心了。”

鸫:“会的会的……”

小鸠:“看情况吧……”

随后会议室陷入一阵温馨又发人深思的沉默中。

不知何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罗伊众人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石化状态,罗伊的手停留在敲门的动作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现场直播有伤风化的场面怎么能够大开房门?!

于是,他哐地一声关上了门。

——

罗伊·埃舍尔的态度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了,在鸫面前难得的收起宠溺的温柔,带有气场且严肃道:“自我反省之后就要乖乖地挨批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莫测仍然一幅讨好模样:“你先骂完小鸠再慢慢料理鸫吧,反正小鸠也没多少好骂的,说完我直接带他出去,你们继续。”

罗伊挑起半边眉毛:“谁跟你说莫鸠没有没有什么可骂的了?”

他身后走出一人,正是之前陪着小鸠测试枪械的教练,是个退伍军人。军人一言不发,可小鸠立马怂了,恨不得缩成一颗灰尘。

他咬着嘴唇,颤抖着声线把话坚持说完了:“万分抱歉,BS-903在刚才的演习中丢掉了。”停顿一下,他又说:“更不可原谅的是,我擅自将试用枪带出练习场。”

这话一完他就收了声,完全没了下文,大概是他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沉默良久,军人终于开口了:“你有一把好枪,却没有用到好道上。我替你父亲感到可惜。”

莫测小心翼翼的插嘴:“别给孩子们太大压力,我一直为他们骄傲。”

军人没有回应,倒是小鸠抬眼瞪了他一下。

不得不说世上的父亲千奇百怪,莫测也是其中之一。事后,他是这么小黑屋教训小鸠的:“偷什么不好非要偷枪,以为很牛逼是吗?我告诉你,偷了东西不被人逮到那才叫牛逼,懂吗?想继承我枪神名号还早着呢,大把东西你还没领会,而且你还要像我一样找个女搭档,跟缇娜一样的女枪神跟你背对背作战……”此乃后话。

两父子灰溜溜出了会议室,剩下的就是鸫了。鸫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看起来特别的乖巧,让人生生停住了开骂的欲望。

“算了,其实也没你什么事,你这个表现确实不出意料……”话没说完,罗伊藏在电子板下的手甩出个电花,鸫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电花还没有闪到他面前就被无形地吸收了。

“不出意料地好。”罗伊赞许地把话说完,然后介绍起旁边躲在人后的检测师,“这是演习总检测银潭,也是交流项目的负责人,这个项目和融合者有关,希望你能和他交流一下,项目需要全部融合者的意见。”

鸫在心里松了口气,乖乖地点头。

随后罗伊交代几句就离开,剩下方才演习中包括哑巴金发女孩在内的九个融合者、特蕾莎和银潭,鸫全员扫了一眼,跟刚才记下的融合者名单都对上了号。

他礼貌地道了句:“刚才演戏里面多谢指教,如有不妥多多包涵。”

“指教得最多的是你弟弟,就你刚才那表现根本不算什么。”说话的正是一直针对小鸠的融合者,名为火鸦,“十足的新人,埃舍尔倒给足你面子了。”

“那是,我弟弟一直都那么厉害,扛着MMS-08轰坦克不在话下。”

“08太重了好吗根本抬不起来,说谎说到你这个份上真的会有人信吗?”刚好在门口经过的小鸠立刻插嘴,“21比较轻,方便携带,虽然火药少一点,但是轰倒八个人绰绰有余。”说完他就被莫测赶着走远了。

另一个融合者克莱尔说:“我能调戏你弟弟吗?他比你要可爱的多。”

鸫:“如果你是要争取我的同意那我只能抱歉的拒绝,但那只是口头上的拒绝,能够阻止别人调戏他的当然不是靠我的同意了。”

克莱尔:“不得不说你看起来很弱,事实上更弱,但是头发很漂亮。”

鸫:“……我就当做赞美。”

气氛缓和下来,他们谈起各种各样的趣事和开拓的见闻,特蕾莎见时机差不多,便朝拉着鸫往银潭那边推。鸫当然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可想起痛恨至极的星图计划就一阵郁闷。为了不要加入过多的个人情绪,只能尽量避开这个话题,可这个话题之外又有什么可说的?

“抱歉,我应该首先跟你谈的,只是……你看。”

“不,观察每个融合者也是工作之一,性格能从语言中反映出来。”银潭微微一笑,墨黑的眸子藏着深邃的笑意,“费勒说你不喜欢星图计划是弟弟的关系?他用了之后就抛弃你了。”

“是的……但这太主观了不是吗,星图计划是很出色的软件,我只是太嫉妒而已。评价一个产品的优劣要从根本而来,不能带入个人色彩。”

“但使用软件的是人,人总有感情的。”

这话说完,鸫觉得有些尴尬,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搞得不知如何接下去说了。

于是银潭递出自己的名片,说:“如果你想提高一下技术,从软件手里重新夺回弟弟的芳心,你可以来找我,说不定我会是个很好的老师。”

鸫接下名片,银潭又说自己还有其他安排就离开了,他刚出门口,特蕾莎就欢呼起来,贱贱笑着说鸫搭讪成功,玛利亚举着打字板:『恭喜男男嘉宾交换个人信息任务达成』。

特蕾莎嘿嘿笑:“说得好,玛利亚。”

玛利亚:『嘿嘿嘿』。

————

另一头,小鸠和莫测靠在窗台上,两人谈了很多,又什么都没说。

小鸠伏在台上,这个角度刚好能够看到会议室,似乎能够透过墙壁看到里面的人。军人教练给他的打击很大,半晌他才说:“我有一把好枪,就没能拥抱他,可如果我连枪都没有,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莫测摸摸他的头,说:“他有他的强大之处,也有弱小的地方,你可能没有办法牵着他的手往前奔跑,但是可以靠在他的后背,为他看着来自黑暗的死角的危险。”

沉默片刻,小鸠开口要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

莫测却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回答说:“你做的都是对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的脚步。”

这话说完,舞者纵身跳下,没入水中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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