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生物小肥清

明知自己是文盲
非要瞎个叽吧写

观测者的最终证明【1】

【黑历史】


第一话 星门反吐事件

 

银河历23年「达尔文太空港」

这是一起星门反吐事件。

未经识别登记和联络的飞船毫无预警的从星门跳出,着实在太空港引起不少骚动,当局立即拦截并扣押了这艘莫名的飞船,惊奇的发现船上只有一名男子和两名未成年少年。当时,由于侦察队无法联系舱内人员,只好切开舱门强行进入,找到两名少年的时候,他们之中的一个昏死在驾驶座上,还连接着脑桥,另一个则倒在控制室里,把他们抬上救护车时,人们才发现这是一对双胞胎。侦察队队长威拉德•苏苦笑着说:“这下计生部的人要倒霉了。”银河元年时,地球联邦颁布了新生育法,双胞胎只能择优留下一个。

相比较于两名少年,那个中年男子伤势很轻,刚被救护人员架起来就苏醒过来,送到了隔离间,接受威拉德•苏队长的审讯。

星门反吐确实并不多见,但这不代表它不严重,实际上,这事比火烧眉毛还严峻,因为五百多年前,人类刚加入银河国际联盟时,体系尚未完善,居然被一艘由星门反吐来的异地飞船钻了空子,在星路上造成一起严重的特大交通事故,包括其在内一共五十七艘飞船受损,八千多人死伤,而这艘飞船谛属的异星文明派出军队,对太空港进行了名义上为事故调查,实际上是屠城的大扫荡,旋臂之战就此开始。

战争由第三旋臂开始,扩张至整个银河系,波及了大大小小一百多个文明,还几乎将地球文明打回石器时代,是场名副其实的银河征战。这场持续了近五百年的战争在开始不到半年时间就从地球文明转移到阿普路西斐尔文明,远离了第三旋臂的荒凉地带,死里逃生的地球文明开始重建家园,在战争结束时,为了纪念,星际同盟把这一年定为银河历元年。

有了几百年前的教训,士兵们早就在军校时就被洗脑:从星门反吐出来的不是垃圾(卷入亚空间的飞船残骸),就是炸弹!

可是和五百年前不同的是,这次反吐出来的是三个货真价实的地球人。三人在太空港公民名单有齐全干净的资料,两个孩子也有正规的驾驶证,飞船是银河历15年在太空港注册的,是当时经济大萧条贱价买下的货船,发动机和喷射涡轮经过改装,是艘典型的商船改作跃迁用开拓船。

开拓用船具有完备的跃迁功能,能够在燃料和设备完全的情况下跃迁高达四次,这样具有超跃迁和一定攻击能力、输出大功率完全不败给太空军队的飞船就是地球联邦为远航出大文明之外寻找新星和探索未知区域的人提供的开拓用船。这两名双胞胎及其监护人都是登记在册的开拓者。驾驶档案中,两名少年接受并通过了最高等级的驾驶测试,其胞弟脑桥天生适合连接控制中枢而不需要做手术,这样的人才无论年龄都有资格成为优秀的开拓者,更何况他们有一名无污点记录的、智力和情商都优良的监护人陪同。

联邦政府对开拓者的筛选比选择军人还要严厉,定时的审查让开拓者成为了极少数精英的职业,同时能够为地球文明探索并开拓疆域,开拓者也是光荣与骄傲身份的象征,拥有不输给高级军官的地位。

政府给开拓者提供优越的福利,也允许开拓者在不妨碍正常开拓行为的情况下拥有正当稳定的职业,来维持他们在开拓中所需要的费用。这三名开拓者登记的副业为运输商货,或许因此他们在运输过程中被海盗劫持,急情中再没有星门的情况下进行盲跳造成星门反吐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首先,这三个人的公民记录卡在一年前就没有记录更新,也就是说他们远离了星际同盟大文明已足足有一年,在这一年的时间没有到过超市,银行,医院等地进行消费,甚至连街上的摄像头和网络也没有记录下他们的行踪痕迹,或许他们是到文明外远航探索去了,可如今,这“凭空消失”的三人在星门中吐出来了,这漫长的一年里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接着是飞船系统的问题。飞船的整个人工智能系统被从头洗过一遍不成,还格式化后降为第一代定位系统,里面搜有的航行记录,太空日志等资料都给粉碎性删除,并且有使用纳米构造体的痕迹——战争带来的后遗症之一就是人们对纳米构造体的恐惧,地球联邦法已经规定以任何形式制造、生产、携带和使用纳米构造体都是反人类行为——这免不了要进行一成彻底的调查了。

最后,就是反吐问题了。即使是遭遇了袭击,盲跳也只能是逃生的下下策,到底是什么情况会让他们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逃亡?而从案发至今,仍没接到任何一同关于特大星门事故的报案。风平浪静,光和星丽,没事玩什么盲跳,难不成是看到永恒的繁星感到渺小得连渣渣都不如就一死了之?

开什么星际玩笑?!

莫测一拍桌面差点把手给折了,骂道:“老子拖家带口好不容易从宇宙的尽头逃出生天,你居然把我绑在这里,还装作很尽责一样审问我,辜负我们那么多年的兄弟情!”

威拉德抹了抹脸,这是他感觉无奈时候的习惯动作:“你小子真的去了宇宙的尽头啊?”

莫测鄙视道:“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可以质疑我两个儿子的驾驶技术!”

“……”威拉德又抹了抹脸,就没差把脸给抹下来,“听好了兄弟,这次我帮不了你,船上有纳米构造体,事情归联防局管了,等下你也要送太空隔离站上去。”

“那我俩儿砸呢?!”

威拉德最后一次抹脸:“已经送过去了。”

——

港口大厅人流不多,两三个人类聚集在一起商讨目的地或者登记时间,非人类外星人大多以虚体出现,如同幽灵一般穿过栏杆往下层大厅飘去。平扁的清洁机身子底下的蓝光扫过一片片包括地板和便民服务台的区域,然后将残留的水渍灰尘等清理干净。

特蕾莎盯着一直在她脚下打转的清洁机突然起了玩心,切掉停止状态轻轻地碰了方向杆,轮椅往前滚了小半个圈,清洁机后知后觉地朝前方行几步,吐出毛卷在轮痕上死命地擦,擦完了还开抽风把毛线和灰尘吸走。于是,轮椅又往另一个方向行了半圈,停了一会在往反方向行去更远。

克里斯汀娜·加达尔带着热可可进等候室时看到的就是特蕾莎在围着座椅慢条斯理地绕圈,俨然一副皇帝巡游的模样,身后急急忙忙唯唯诺诺跟上的是三台扮演侍从的清洁机器人。特蕾莎一回头看到那一头酒红色大波浪卷的女人似乎面带愁色,便扯了个近乎鬼脸的夸张笑容逗她笑,问道:“莫测还没有到吗?”

“他被侦查的扣下了,飞船上面有纳米构造体的痕迹。”克里斯汀娜缓缓坐下,双手摩挲着热可可,“鸫和小鸠已经送到军医院了。”

特蕾莎脑袋往一边偏,双手摊开,“那就是说我们得多等三个小时了?”

“半小时,罗伊那边才要三个小时。”克里斯汀娜矫正道。

“也对,他们两个得从空间站回来。”特蕾莎挑起眉毛,“幸好等的是莫测,要是跟着罗伊等鸫他俩,不但回去得迟一路上还得听他们嚷嚷。”

“你不想早点见到鸫吗?”

“想啊,但是他说他越长越残了我有些担心我的眼睛,而且这一个月他肯定会跟我扯皮美好辉煌的开拓时光,我真的得为我耳朵着想。”特蕾莎托着脑袋一本正经道,却看见克里斯汀娜杯沿上方的一双碧眼透出一种瞧小孩看好戏的揶揄之光,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够了,我就是不想见他,我害羞怎么了,我喜欢他啊!我必须好好理清我们之间的关系找个适合的时间适合的地点速度的表白,不然好端端一棵大白菜就要被猪拱了!”

“……没人拱你的白菜,除非你自己踹出去。”

不属于等候室里面仅有两位女性的声音从克里斯汀娜手里的终端传出来,那是一把低沉有磁性的男声,却贱贱的有种让听者揍扁的冲动。克里斯汀娜没有关掉终端,刚才特蕾莎一大段真心吐白全给大白菜的监护人听到了。

“我敢保证,在我完美的保护和教育下,这八年来没有人碰过鸫和小鸠,他们也没有碰过别人。你放心。”然后这男人语调一转,从严肃正经变成了满满的宠溺,“当然,重点是我也没有碰过其他人哦,我亲爱的缇娜!等我三十秒,我就到你面前,宝贝儿!”

克里斯汀娜表示这种说话方式已经见惯不怪,她现在只需要搬开桌椅留出一条空道,坐到角落等上三十秒,品着难喝的速溶可可看好戏。另一边的特蕾莎感到异常羞耻,但她不打算往地缝里钻,所以选择了制造大毁灭来转移其他人的目光。

她喜闻乐见地一举椅子砸中了破门而入的莫测。

——

莫测是在前往天空电梯的路上逃出来的。那时他跟侦察队队长威拉德·苏面对面坐着,双手托着下巴紧紧盯着对方,脸色难看如便秘,眼中射出锐利的红光,那是电子手铐的电源指示光映在了上面。

静默中,莫测突然道:“闭嘴。”

威拉德:“……我没说话。”

莫测眉毛纠结在一块,自顾讲开:“这样吧,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你就要我们走吧,我一个拖家带口的过日子多难,不就是飞船里面有些痕迹吗?我的孩子都是无辜的。反正到最后都是联防局的乌龙戏,我走了也不会对时局安危有影响,你的帽子也不会掉,虽然会扣掉年度奖金或者评选什么的,但我敢保证我家族银行会给你拨一笔钱,退一万步,就算你的官真的没得做了,我看政府这里也不会让你过得好了,不如跟哥一起移民去地球吧,我出钱。我在那边有固定资产,那里生活挺不错的,别听这里的宣传片胡说八道。”

“……所以,你就是想贿赂我了?”

“怎么,我说那么久你都没有认真听吗?”

威拉德·苏双手捂脸,心里经过千万次聚变裂变之后,终于放了手,换了个自认为很严肃的表情:“听好了,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之后这里的监控会失灵,你趁我不备将我打伤并夺走了我的手枪。外头有四名士兵,你跟他们搏斗,最终逃脱。”

莫测眉头舒展开来,“等风头过了钱我打到你的账户上,放心,我会做得滴水不漏,不会有人怀疑的。”

威拉德点点头没有拒绝这笔钱,心里头翻江倒海,觉得交了这么个兄弟简直糟心。

没过多久,载送他们前往天空电梯的电车一阵颠簸,头顶的电灯一灭,黑暗中仅能看到的手铐指示灯也在这之后紧跟着熄灭,他觉得,下次应该找个机会好好揍这小子一顿,枪托往脑壳上敲居然都不下轻点手。

——

同样的红色光点亮在鸫双腕之间,晃动一下,随即被警卫拆下来,人却被推进审讯室。进入新鲜的空间,无论是光线还是温度的差异,都让他忍不住抱紧双臂,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

他坐在审讯桌边上,头顶的灯是个淡黄色的正圆,对面是联防局上将,他肩膀上的层层杠条和徽章闪得人两眼发晕。

“不……”鸫突然记起来,可一开口就被干涩的喉咙呛到,连连咳嗽几下吞咽唾沫,等嗓子好受些了再说,“小鸠……我弟弟在哪里?”

上将皱眉头,不只是因为这个问题还是这个沙哑难听的声音,说:“他很好。”

鸫低下头,重复道:“他很好。”

上将摊开记录本,例行公事一般说:“现在进入审问时间,你有权选择保持沉默或者提供真实答案,我们将会在接下来的侦查中对你所说的一切进行验证。请你对你现在所说的一切负责。”但这个留着披肩长发的青年只是睁着大大的漆黑眼珠,喃喃着什么,上将对此非常不满。

突然青年弹跳起来,立即被旁边的警卫按下去,他挣扎着,虚弱地嘶吼道:“让我去见他,我要见小鸠!”

上将威严道:“他身在隔离病房,必须经过观察才能转到普通病房。你要等到侦查结束才能见到他。”

鸫紧紧盯着对方,嘴唇一直在颤抖却说不出话,眼睛睁得奇大,漆黑的眼珠反射不出任何光芒,震慑力极强。

他就这么被按在椅子上,定了几秒钟,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骗我。”

还没等上将反驳,他就接着说:“没错,小鸠已经死了,毫无意外地死了,根本无法阻止。他从那里反吐出来,脑桥还连着,手臂在控制板面,那种高温怎么可能不会烧伤,可能皮肤黏在上面拔不下来,又或者强行撕下来了,连皮带肉……繁星在上,我怎么会留他一个人在驾驶舱,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没有做错……”他的语速很快,思路也不太清晰,似乎癔病发作一般癫狂,但是到了最后还是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垂着头默默地哽咽着。

“他没有死亡,现在还在病房里。”上将毕竟审过无数人,面对这种妄想过激的人还是有足够经验的,而且对方还只是个孩子,非常容易就得到安抚和满足,“如果你肯配合审讯,我保证你可获得机会去看他。”

青年发梢动了,上将几乎可以预见这人眼中忽地闪起耀眼的光。

“真的吗……他没有死,太好了,他没有死……”

鸫的肩膀有轻微的抖动,很快发展成全身颤抖,似乎激动得要抱头痛哭一场,像最原始的自由民一样跪地祈天、高歌颂星,可是突然之间如同古老的戏剧变脸,迅速的冷静下来,紧绷的身体放松,拨开长长的刘海捋在耳后,清楚的露出半边清秀的脸庞,玉肤润唇,低眉顺眼。他乖乖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年轻的学生。等到开口说话,人们都惊奇地发现他连声线都改变了,虽然其中的特质并没有变化,但是那撕心裂肺的哑声居然变成了温润阳光的嗓音。

“谢谢你们照顾好他,如果要问什么,我会尽力配合。”

“……”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乖巧温顺的青年在不到十秒钟之前还是个歇斯底里的癫狂者。

“希望你能保持镇定。”上将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始说,“你一家三口是在达尔文太空港时间06:43进入太空港,在此反吐之前你们最后的定位坐标是哪里?”

“开普勒边界的第三军事星球。”

“你们飞船在那里停留了将近一年,离开时间是21年末,之后的一年就没有任何包括公民记录在内的开拓记录,这一年里你们到了哪里?”

鸫张开嘴,言语在喉咙停留半秒,便不再犹豫,说:“宇宙的尽头。”

“……”上将直皱眉头。

大多数人隐瞒真相时,会将一切线索或者转折点往死无对证或者众说纷纭的一方推脱,这个被强制塞了无数谎言的破布口袋总是离真相先去甚远却比金钱还要贴近生活日常,令人产生辩无可辩真假参半的错觉。然而这一次,这个破布口袋却镶上了各种彭罗斯三角做点缀,大大方方地放在埃舍尔立方体中央共所有人欣赏,让人指出其中显而易见的不可能之处却不自知。

鸫看出他的不信任,抬起眉毛正色道:“我没有把罪恶推给传说的习惯。我尽力配合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我可以去看小鸠了吗?”

当然不可以,审问还没有结束。上将决定跳过这个问题,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之后的审讯气氛归于平静,平静到不可思议,所有的问题他都回答得一清二楚头头是道,除了把最重要的部分的答案全部推给了传说中的宇宙的尽头。

宇宙的尽头来源于古老的自由民传说,由开拓者口耳相传,流传下来、作为开拓者最终圣地的代替词。有人猜测它是一个失落的智慧文明,孕育着凌驾于所有已知文明的知识和技术,也有人猜测它是一个宝藏地,堆放了失落文明遗留的财富,还有人猜想这地方是个重力异点,如同漏斗的末端,一切跃迁的最终地。当然所有的猜测在传播中扭曲,唯一不变的定义就是:它是大宇宙大文明最终的归宿,一切的真理和历史都会像奔流向大海的河流一样聚集到这里。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能量不停地跃迁,就有可能在最后的跃迁中抵达宇宙的尽头。曾有开拓者向这个传说中的地方多次跃迁,大部分都在途中放弃,没有放弃的,都在失败的跃迁中变成很远未来的残骸或者过去的胚胎,没有留下痕迹的,可能至今都在亚空间徘徊。

又或者,他们都到达了宇宙的尽头再也不想回来,抑或再也回不来了,也未尝不可。

从来没有人能够进入宇宙的尽头之后还能安全的回来。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纳米构造体的事……”长达三个小时的审讯都围绕这个问题,一开始面对面的审问在上将接到莫测逃逸的消息之后停止,改成压制精神的审讯,把鸫带进暗室,断绝水和食物,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就是定时亮起的台灯也正对着鸫,强光刺激眼膜,同时反复审讯,达到压迫精神的目的。

但鸫也没有说出有效的信息,他虚弱的重复道,他不知道纳米构造体和飞船系统的格式化的事情,还可能在思维混乱中猜测这是在宇宙的尽头造成的。

这当然不可能了,但是顾及到这青年的身体状况,上将还是暂停了审讯,先让他去见弟弟莫鸠。鸫走出暗房的时候在光暗交界处打了个踉跄,天旋地转中捂住嘴干呕起来,但很快站直了身子恢复常态,还拒绝旁人的扶持。

重症病房里面的小鸠睡在无菌箱里,隔着强化玻璃有些看不太清楚,外头的鸫坐在长椅上,跟谁都不说话,连水也不喝,玻璃上映着他苍白的脸,半点血色都没有。上将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饮,鸫摇摇头拒绝了。

没过多久,一个值班护士走进病房,后面跟着的是医生,鸫猛地站起来却说不出话,伫立在一旁如同迎送战士的雕像。之后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鸫看着医生护士围在小鸠身旁,如同某些古老神秘的仪式,牧师把年轻的少年祭祀给神明祈求福祉降临。短短几分钟就像几百年一样漫长,鸫僵直地立在那里,双手却不停地颤抖,随时有可能扑上去砸烂玻璃墙闯进去。可他只能一步一顿的挪过去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眨巴一下,流下泪水也不自知。

终于,医生推门出来,对迎上来的上将说:“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刚才醒了一次。24小时之后如果没事的话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上将点点头,这时鸫突然回过头来问:“他醒了吗,我怎么没看见?”

医生很耐心:“他抬了眼皮,可能你没有看清楚。”

鸫点头,像个乖巧的孩子,“谢谢您。那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不行,他现在还需要观察,你会把细菌你都带进去,你也不想病人感染吧。”

鸫失望的应了声,重新趴在玻璃上望着里头。医生觉着有些好笑,摇摇头离开了。周围剩下的之后上将和两名警卫。上将不知道如何与孩子沟通,正想着要跟他谈天交心或许可以套出话来,就听见这孩子气有些过头的青年抽噎着,压抑住喉咙里面激动的话语。

“太好了你还活着,终于,再也不用回去那个该死的地方了,可以解脱了,我们可以幸福的活下去,再也不会有人阻拦……”

他断断续续地这么说着,贴在玻璃上的手掌慢慢握紧,周围有锐利的裂缝蔓延,似乎他的指尖抠进了缝里。

刚开始,上将还以为是视觉错位,等到玻璃破碎的声音传来已经迟了。整片强化玻璃仅仅在鸫的抓力下就完全裂成粉碎!

玻璃爆开的瞬间,上将和警卫都被强大的冲击力震开去,只有鸫稳稳站在原地,双手还停留在刚才的姿势上,衣襟被风带起,碎片在击向他的时候改变轨道,所以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连碎屑都没有粘上。他没有回头看已经被玻璃严重划伤的三人,抬脚跨进病房,手按在迎面而来的机器人头上,机器人的电源光立刻熄灭。他直径前往无菌箱,手指在数字锁扣上轻轻一划,密码绿灯亮,无菌箱开启。

他就像一个所向披靡的勇士,一切道路都会为他开启,一切阻碍都会失效。

上将捂着冒血的额头,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弟弟,爬上窗沿,然后纵身一跳。

——

太空站大乱,三名疑似使用纳米构造体嫌疑犯分别打伤两名高级军官和两名士兵逃出,联防局立刻下令封锁太空电梯,同时让地面港口做好防范准备。但是区区封锁又怎么能够捕抓到它的身影?躺在担架上额头伤口已经止血的上将心里清楚,这个名叫莫鸫的青年,或者说少年,绝对不单单使用过纳米构造体,说不定连身体也经过了纳米构造体的改造,就跟逢魔时刻留下来的怪物一样,机能超过自然极限,行动接近机械不知疲倦,最后全部死于身体超负荷的反噬。

少年徒手抓爆强化玻璃的瞬间如同噩梦,脸上偏执暴戾的神色如同魔鬼,可既然他有如此的能力,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强行突围呢?就为了让弟弟得到治疗吗?

一名士兵打断上将的思考,他敬礼后递上资料报告道:“拉斐尔上将,病房外的监控和历史数据都被销毁,这是其他角度的监控录像,但是都无法看清楚病房的情况。”拉斐尔接过资料,打个手势让士兵退下。

果然,不管是生物还是机器,都无法真正观测到他的身影。他就像一只有实体的幽灵,半透明的身躯让人辨不清其中的真实。星门反图之后,他乖乖的在太空站呆了七个小时,就离开了人们的视线。能够回到地面,排除劫机的可能,也就只剩下太空电梯可走,拉斐尔相信,莫鸫肯定会选择这最便捷的方式,却不相信联防局能够把他抓住。

毕竟,从来没有人可以抓得住幽灵。

员工休息间里,莫鸫打开衣柜,在里面找到了粉色的围巾和毡毛毯,两件放在手上仔细权衡半天,最终翻个白眼放弃选择,先找了条橡皮筋把头发梳成马尾。他把毡毛毯折叠好,将小鸠小心翼翼的背起来,毛毯把他整个后背和臀部兜起,又用卷成长条的围巾在肩膀和腰部绕上几圈,在胸前打个活结,就结结实实的把弟弟背牢固了。走的时候他在全身镜前晃了晃腰,看裹成球的小鸠在他背后晃荡觉得真真有趣,心里顿生遗憾之情,以前小鸠还可以玩抱抱,现在长高了连背起来都困难。

走出休息间,他拍拍作守卫的机器人圆滚滚的脑袋,它便听话的给鸫带路,向太空电梯的楼道走去。

一路上畅通无阻,太空隔离站技术人员多,作战人员少,被誉为太空士兵的防御机器人倒是数量庞大,它们作战的持续能力和强度都比人类要强,却在鸫发出的干扰波中迷失了目标,愣是把鸫当成自己人给他让开道。最后他在电梯门口遇到十余名士兵,一时间有些懵,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偷条丝巾,把自己包的跟边远星球见过的妇女一样,乔装成背孩子的大婶。可是都已经被认出来了他也没办法,只好抬起手臂遮挡口目,走上前几步挨了几针麻醉,出其不意地拍了几击闪电把人给电晕。士兵都倒下之后,他回头看看小鸠,确认无恙之后,提了提身子,绑紧好有些松动的活结。

鸫偷偷摸摸的拆下一个士兵的终端,接入密码盘,等待另一头的特蕾莎迅速解码,门开了就优哉游哉地走进去,安顿好小鸠,自己也绑上安全带,往操控盘输入目的地,启动电梯。

门关上前,他向外头一直以来都在带路、有着圆滚滚脑袋的机器人挥手告别,被他的纳米构造体洗脑的机器人也傻呆呆的举起手致意,可是手臂太粗,每次大幅度挥动都会撞到脑壳。

由于网络被特蕾莎攻占屏蔽,地面部队和隔离站的人在电梯启动之后五分钟才收到消息,他们严阵以待等待太空电梯大门开启,可大门开是开了,电梯里头却空无一人,就连椅子安全带摆放的整整齐齐,崭新的跟新开封的飞船一样。把椅子转过来才知道,底下两个氧气面罩早被扯掉,跟着两名犯罪嫌疑人一同不翼而飞。鸫为了避免跟地面作战人员的正面接触,趁着信息被特蕾莎阻断争取而来的五分钟里,强制让车厢在中途停了一分钟,戴上氧气罩迅速转移出去,有惊无险地钻进另一条并列的运送货物的电梯里,躲在货物中喘口气。

货物太空电梯有些缓慢,但并没有让鸫等太久。随着巨大的仓门开启,三架大型机器同时启动,有条不紊地搬走货物,最高处的货物首先被卸下,鸫抱着小鸠坐在那上面,心满意足地等着机器人平稳地把集装箱放到车上,自己跳到地面去,重新背起弟弟,朝巨型机器人的背影抛个飞吻,蹦蹦跳跳地走了。

总算回到地面的莫鸫欢天喜地,不免有些得意忘形,自以为能够走出港口,结果兜兜转转第三次经过大液晶屏幕之后,选择了向机器人低声下气地讨来了地图,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港口西区,机器人热情的告诉他,要到东区的服务大厅得坐这里的游览车,游览车车站要这么走……亲爱的游客,谢谢您的咨询。

鸫一边走一边提提下坠的小鸠,低声跟昏睡的弟弟说:“没有你看着我连路都认不得,小鸠快醒吧……”

这一次他终于到达了车站,稀里糊涂的跟着一群人排队候车,临上车才发现得刷终端ID,他手忙脚乱地翻出之前士兵的终端,正要刷上去又警觉地收了手——如果他这么刷过去,那就会有人发现太空站上的士兵终端在游览车上有刷读记录,一旦追查出来他们就危险了。

后面排队的人看着鸫莫名其妙的举动,正尴尬着,身后一个高大的男人抓起鸫的手腕往机器上一刷,就推着人往车里走,一直走到了角落,手抓着安全扣把鸫圈在自己面前。鸫很少离陌生人这么近,总想着要背过去,可又不想把小鸠暴露在安全系数未知的人面前,只好自己壮起胆子直面男人。

男人一头银发,红瞳,肤色苍白类似白化病症状,脸庞深邃,身材挺拔,让鸫想起了罗伊·埃舍尔。而罗伊还在服务大厅等他。

时间的流逝异常煎熬,鸫的目光往下飘,男人的手心有两条手环式终端,刚才正是他抓着鸫手腕,借位刷了手里的终端才得以解围。

“谢谢。”鸫温温吞吞地说,同时抖肩膀把小鸠提上来。

男人意味深长道:“知道说谢谢,我以为罗伊的家教不到位呢。”

鸫一愣,转而抬头挑起半边眉毛:“你认识罗伊?”

“在这里的谁不认识他?”男人靠的更近,具有压迫感的阴影把鸫整个人笼罩,“还是说你把我给忘了?”

鸫没有回话,越过男人的肩膀可以看到左前方一个年纪跟特蕾莎差不多大的少女,右手两点方向一个比他稍大的青年在看着他,三个人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如同捕抓到猎物的野兽,看得鸫有些厌恶,于是他闭上眼酝酿心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换了副表情,冷峻地盯着男人说:“我从来没有心思记住你们这种人。”

他双眼的亮光比星辰灿烂,比绝地寒冷,只要这三个人有任何轻举妄动,他发誓会把双手的电压开到最大炸死在场的所有人。

见到这样的反应,男人脸上明显露出赞许的笑容,可这样的笑更让人觉得不舒服,他正想说些什么,游览车恰好到站了。

“让开。”鸫一脸不爽,男人让开一条道。走过时,鸫偏过身子把小鸠护在背后,正到门口,那个眼神同样危险的青年伸出手作势触碰小鸠,刹那间鸫煞气四溢,回手抓住那青年的小臂,力道大可碎石,捏的手骨咯咯作响。青年却不以为然,轻佻地吹声口哨。

鸫偏过头,眼角满是轻蔑和威胁,然后用尽全力甩掉青年手臂,仿佛那手臂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见他远远地离去,青年这才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的小臂已经粉碎性骨折,血水顺着撕裂的皮肉流下来,被袖子兜住没有滴上地面。

进了服务大厅,鸫首先找个卫生间,一遍一遍地洗手,又一遍一遍的洗脸,长刘海和鬓角都湿透也不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袖子和胸口都湿了大半才停下来,镜子里他的眼睛已经没有那危险的光亮,撩起鬓角的头发,健康的头皮在黑发中若隐若现。所幸,这次解除冬眠没有产生任何异状,他松了口气,重新让纳米构造体进入冬眠状态。

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目光停留在小鸠沉静的眼眉上,他说:“就要回家了,小鸠要快点醒哦,不然吃不到罗伊做的菜了。”然后哼着小曲,往外走去。

达尔文太空港是个好地方。上方的星空深邃到令人沉醉,几乎让人忘了这其实只是全息影像,有卫星传输来的仅有不到十秒钟延迟的高清三维日空。这样的天空当然是无法吸引作为开拓者、已经从无数个角度看过太空的鸫。达尔文太空港能够让鸫觉得留恋的,其中的一个人就是罗伊·埃舍尔。

这个陪伴鸫度过整个童年的男人总是带着微微笑容,目光温柔地看着鸫,就算他已经在大厅的候车区等了超过三小时,还是如此耐心的看着鸫飞奔过来,热情的将他拥抱。

“长高了。”罗伊摩挲鸫的身骨,又揉揉他的头发,“长大了。”

“没你高。”鸫飞快地在男人脸上落个吻,小心翼翼把弟弟抱进车后排座位安顿好,自己钻到副驾驶去,乐呵呵地系好安全带。

鸫没有一刻是消停的,动动玻璃窗上的触屏,又看看液晶上的菜单,见罗伊从另一边上了驾驶座,才问:“莫测呢?”

“已经回去了,就等你们了。”男人按着鸫不安分的脑袋在他额上落个回吻,系上安全带,发动汽车。

被亲了的鸫心花怒放,两眼放光问:“今晚吃什么?”

罗伊温柔地偏过头问:“你中午吃了吗?”

“没有,太空站不给我吃的,只给水。”

“那我做多一些。”

汽车飞上天空驶进虚拟航道,在蔚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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